<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不小心感染甲流,期间怕传染给老母亲,赶紧把母亲送到大哥家暂住。但病毒真的看不见,摸不着,母亲最终还是未能幸免。好在我们都处在感染初期,用药及时,病也就来得快,好得快,也算是有惊无险,稍作心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病中的脑袋总是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中有清醒,想趁机会睡会又睡不着,一闭眼就进入了奇幻的梦境之中。做梦总是睡不安稳的,思绪像漂在浅水上,一荡一荡,断断续续,如浮萍般聚了又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半夜蓦地醒来,又一个梦却异常清晰,似刚揭下的湿漉漉的窗花,连纹路都还真切。</b></p><p class="ql-block">梦里的场景往往都很跳跃且充满梦幻。</p><p class="ql-block">梦着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我正与朋友在外席地而坐吃饭,母亲不知怎么也在一旁——梦不讲理,人说来就来。一会儿场景忽又转到食堂,几个人打了饭,随意蹲在室外用砖滚的台阶上开吃。手里拿着一个土豆丝夹馍,简陋得真实,这场景分明是久远年代的事情;土豆丝菜细细长长,在馍里总不老实,非常容易往外掉。平时在饭桌上掉了,我是定要捡起的。可今天掉的那是外面的地上啊,尘土混杂,断不能再入口了。然而母亲却不合时宜地弯下腰,伸手就要去拣拾。我赶忙拦住她,少不了一两句责备的话。就在那一刻,她竟像犯了错的孩子,怯怯的,轻轻将头靠在我肩上,好久。这一靠是委屈的,是温顺的,仿佛我是棵她可以倚靠的大树……</p> <p class="ql-block">我在黑暗中睁着眼,怔怔地,任梦的余温裹着心口,一阵酸,一阵暖。</p><p class="ql-block">母亲今年八十八岁了。她的一生,是裹着硝烟与饥馑的年岁长成的。战争的颠沛流离,初解放时的生活贫瘠,粮食对于她从不只是粮食,那是所有人的命,是能够活下去的光。一粒粮,一根菜,一块薯,都沾着岁月的重量。我从小记忆里,无数次看到她怎样把干硬的粗粮馍馍掰碎泡软,怎样将剩菜剩饭兑了水再煮成暖胃的稀饭。对于母亲这代人来说,节俭已不只是品德,更是一种生存的本能,是刻进他们骨血里的时代印记。</p><p class="ql-block">梦如此真实,人也如此诚实。纵使在虚幻的梦里,她仍放不下那几条沾了尘的菜;纵使她已老成孩童般的依赖,那深植的习惯,依然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出现在我跳跃的梦里,并那样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像老树逢春,抽出的仍是旧年的枝。</p><p class="ql-block">而我拦她的手,又何尝不是岁月传承的印证呢?从前是她护着我,告诉我粒粒皆辛苦;如今换我轻轻拦住她,想说:妈妈,地上脏,我们不捡了。</p><p class="ql-block">梦醒时分,泪眼湿巾。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梦而已!</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夜极静,梦还意犹未尽。我仿佛还感到她靠在我肩上的重量,那样轻,又那样沉。轻的是她此刻的不足一百斤的体形,沉的是她所背负的整整一个时代——那时代教我惜物,惜福,惜眼前人。</p><p class="ql-block">窗外的夜正浓,梦里那掉在地上的土豆丝,大约已化作了某颗遥远的星星,在天上静静望着人间。而母亲那代人关于饥饿与珍惜的记忆,大约也终将如星辰般,默默地,遥远地,点缀在我们后辈未必常抬头仰望,却始终存在的苍穹里。</p><p class="ql-block">这大概就是传承吧——有些东西,并非通过言语,而是通过一个弯腰的动作,一次固执的珍惜,一个小小的举动,或一场恍惚的梦,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了我的生命里。</p> 2025/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