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华章】风中的念想！

一诺千金

十二月的风已透着冬的凌厉，风中的行人皆步履匆匆。我驱车停在十字路口等绿灯。余光处，赫然一大片的新鲜白菜，摊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妈。

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母亲。曾几何时，我的母亲也是这样，在凛冽寒风里，守着自家那片白菜地。

1983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更早了些。

那年我上高二，开学三个月了，我的学费迟迟没交，困难时期的家庭，些许变故让几十块钱也成了压向父母的一座小山。

周日上午，我嗫嚅着靠近母亲：“妈，我还是辍学吧，学校又催交学费了，家里已经够难了。”

母亲沉默着，几不可闻地一声叹息后，摸了摸我的头：“妞儿，一定要上学，学费……能凑。”

很快，母亲就出门了。

下午两点多，堂嫂喊我去北地，说妈在菜园里等着我。我心下狐疑，还是把返校的东西收拾好，我骑着二八大杠就出门了。

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刀子一样横扫着我的脸和手。远远的，我就看见了母亲孤独的身影。素日整齐的菜地里一片狼藉，母亲正弯腰捡拾着白菜叶子，一头自来卷在风中凌乱着。

见到我来，母亲眉眼含笑：“今年冬白菜长得很结实，刚卖了三十多块钱呢。” 母亲的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欢喜。

母亲边说边搓着手，小心地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了一沓钱，四张皱巴着的十元钱整齐地叠着，里边还夹着一些毛票。

我接过了钱，父母数月来一点点侍弄白菜的辛苦，换得了这三十多块钱，张张都还带着母亲的体温！我想说点儿什么，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母亲抬手要为我抹泪，又赶紧把手在衣服上使劲儿抹了又抹。母亲的手冰凉冰凉，涩涩地划着我的脸颊。我把母亲的手放在我的手里，凑上去不停地哈着气。

这是怎样的一双手啊，如树皮般干裂粗糙，有那么多皲裂的口子，隐约还有血渗出。

我的眼泪更汹涌了。

母亲有点儿不知所措：“难的时候都过去了，不哭啊妞儿，大冷的天，脸都皴了。”

在母亲一再催促下，我心情沉重地往车边走。踩过满地的白菜帮子，那是菜贩子们收购时撕扯下的烂叶或老叶子。

我知道，这些别人嫌弃的白菜帮子，会是我们家很长一段时间的主打菜。

走出窄窄的田埂，我忍不住回头，母亲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倔强地挺立着，凌乱的头发如被风撕扯着的劲草。

这大冷的天，母亲皲裂的手该多疼啊！迎着风，我吃力地蹬着自行车，喉头发紧。

再回头时，母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旷野里，但我知道，母亲还在田间，在风中。

周末傍晚，母亲从大姨家回来，一进门就大声小气地招呼我们进厨房，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我们跟着走进厨房，只见她迅速捅开煤火炉子，通红的炉火瞬间映亮了她的脸庞。她支锅、添水、淘洗白菜帮子，一连串动作熟练又轻快，脸上始终带着喜滋滋的笑意。

锅里的咕嘟声越来越欢，母亲熟练地把煮软的白菜帮子捞出来，整齐地码在在盘子里。她忽然从衣兜里摸出个布袋子，故作神秘地朝我们举了举，然后慢慢地打开袋口，小心翼翼捏出些黑乎乎的颗粒，手腕轻抖，均匀撒在白菜上。

下一秒，一股从没有闻过的香气“轰”地撞进鼻孔，带着点咸鲜的醇厚，勾得人直咽口水。“吃啊！他们说这叫火锅！”母亲话音刚落，我们早执筷而上——往日里难以下咽的白菜帮子，此刻竟好吃得让人直跺脚。

不过片刻，一小锅白菜就见了底，连盘底的汤汁都被我们蘸着手指刮得干干净净。

母亲笑着说：“这叫孜然，是大姨夫从外地带回来的稀罕物。”

就这么不起眼的孜然粉，竟有神奇的魔力，一大垛白菜帮子，靠着一小袋孜然做诱饵，助我们挨过了那个漫长又难熬的寒冬。

嘀嘀——喇叭声陡然响起，我才惊觉，红灯早已跳成了绿灯。

稳稳将车停在菜摊前，我不带犹豫地径直要了几十棵白菜。大妈手快要剥去外层的绿叶子，我笑着拦了：“不用剥，这种叶子煮火锅很妥呢。”

帮着大妈把白菜整整齐齐码进后备箱，拍打掉手上的残留，我轻轻舒了一口气。指尖很凉，心里却暖——这刻在骨子里的白菜情结，是母亲困境中坚韧的传承，是我青春里的旧时光，是藏了好多年的对母亲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