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依然在歌唱”——康德美术馆国风雅歌沙龙

copperman

应着老同学的邀约，这个周末匆匆赶回京城，只为赴一场声音与心灵的邀约——男高音歌唱家范竞马先生的“国风雅歌”沙龙。

沙龙设在顺义的康德美术馆。初闻此名，心头微微一怔，暗自思忖这该是对那位柯尼斯堡哲人的遥远致敬罢。待到亲临，方知美术馆主人正是名为“康德”的收藏家本人。东西方两个“康德”在时空中的偶然叠影，竟为这场雅集平添了几分形而上的意味。

馆内光影交错，时光在这里被重新编织。悬挂着欧洲十八、十九世纪的油画，那些斑驳的油彩里还凝固着塞纳河畔的晨雾与托斯卡纳的阳光；陈列着当代中国画家的写实之作，笔触间流淌着东方的凝视与沉思。两个时代的目光在此默默对话，恰如“国风雅歌”所要搭建的那座桥梁——让西方的技法与东方的魂灵，在画布上、在声腔里，完成一次温存而深刻的相认。

今夜，歌声将在此间响起。当美声的共鸣遇上汉语的平仄，当西方的咏叹调里长出东方的梅花与明月，我们或许能听见文明交融时，那声轻微而清脆的拔节。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在用生命做一件安静而深远的事，就像把一颗石子投入时间的长河，等待它激起不息的涟漪。范竞马先生所做的，正是如此。

“国风雅歌”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一种艺术形式的命名，但在我看来，它更接近于一种精神的返乡。当一个人用西方的发声技术唱出汉语的韵味时，他其实是在寻找一种属于中国灵魂的声音表达——那种在平仄起伏中藏着的山水意境，在字句顿挫里隐现的文人风骨。这不是简单的嫁接，而是一种深层的对话：让两种伟大的歌唱传统在一个人身上相遇，看看会产生怎样的精神化合物。

有意思的是，真正深刻的艺术创造往往产生于边界的模糊地带。当范竞马在五线谱上标记汉语的声调时，当他把“关关雎鸠”融入美声的共鸣腔时，他实际上在进行一场实验：检验中国传统文化中那些最精微的情感体验，能否通过另一种音乐语言被准确传递，甚至获得新的生命。

在这个全球化日益加深的时代，我们常常谈论文化自信。但真正的自信不是高声宣告自己的存在，而是安静地呈现自己最深层的灵魂图谱。范竞马没有选择用传统戏曲的方式，也没有完全追随西方的声乐道路，而是在两者之间的空白地带，开垦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园地。这需要勇气，更需要智慧——知道什么该保留，什么可融合，什么必须创造。

人类的所有艺术形式，本质上都是心灵的容器。当我们在意大利歌剧中听到人性的激情，在德国艺术歌曲中感受到哲学的沉思，我们实际上是在通过这些声音形式，触摸不同民族最深层的生命体验。现在，“国风雅歌”试图提供的，是中国文人那种特有的生命情调——那种将个人情感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境界，那种在有限声音中追求无限意蕴的美学。

也许有一天，当世界各地的爱乐者聆听这种歌声时，他们不仅会听到一种新的音乐风格，更能通过这种风格，进入一个古老而又常新的精神世界——那里有“逝者如斯夫”的时间感悟，有“采菊东篱下”的生命姿态，有“明月几时有”的宇宙叩问。这些体验通过歌声直接抵达心灵，无需翻译，因为美本身就是最通用的语言。



范竞马在做的事情，让我们想起文明发展中的一个永恒命题：如何既保持自身的独特性，又能与更广阔的人类精神世界相连。“国风雅歌”给出了一种可能的答案——不是退缩到纯粹的传统中，也不是完全融入西方的主流，而是在深刻理解两者的基础上，创造出一种既根植于自身文化血脉，又能与世界对话的新声音。

这种创造需要极大的耐心。它不是在创造一时的热闹，而是在培育一种可能流传下去的声音传统。就像竹子的生长——前四年只能长三厘米，但第五年开始，每天能以三十厘米的速度向上。真正的文化创造，往往需要这样的深耕与等待。

【“莫扎特音乐的色彩”。青年歌唱家张怡、温凯雯、龙啸雨三重唱：莫扎特歌剧“女人心”《春风拂面》

钢琴伴奏：张佳林】

当这样的歌声最终在世界舞台上响起时，它带来的不仅是一种新的音乐选择，更是一种新的精神可能性。它提醒我们，在这个日益同质化的世界上，那些最独特的、最根植于特定文化土壤的表达，往往才是最能触动普遍人性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如此珍视这样的尝试：它证明了人类的创造力永远不会枯竭，只要还有人愿意在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之间，搭建那些看不见的桥梁。



【全体艺术家合唱《我的太阳》】

【作家、哲学家周国平现场点评】

——2025/12/08 Copperman记于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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