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晴窗

淡然于心

大雪晴窗

昨日十二月七日，农历十月十八，大雪，因诸多事物没有更新文字，说好了记录下二十四节气，就要坚持，今日奉上，欢迎光临，不胜欣喜！

今日大雪。

这节气名目里带着个“雪”字，仿佛是给天地间下了一道不容置辩的谕旨，该有铺天盖地的白，该有压断竹枝的声息。可窗外，偏是另一番光景。阳光好得出奇，亮堂堂、金灿灿的，像一匹刚在清水里漂洗过的软缎，从东边一直铺陈到西边，毫无吝啬地洒满院子。那光也失了夏日的骄横与秋日的清寥，只是一种匀净的、通透的暖，温暾暾地照在身上，竟能教人微微出汗了。

若说前几日是小寒，那冷是尖的，是钻的，能从衣领袖口一丝丝透进去；今日这“大雪”里的暖阳，倒像一床晒得蓬松的旧棉被，不声不响地将人包裹起来。我搬了把藤椅，就坐在南窗下，让自己整个儿浸在这片光瀑里。背脊被晒得有些发烫，筋骨都酥软了，连日来心头上那些无名的、属于冬夜的沉郁，仿佛也叫这日光晒得薄了，淡了，成了窗纸上一点模糊的影。

院子里的光景，因这异常晴好的日头，显出一种近乎失真的清晰与安详。那株老槐，叶子早已落尽，此刻枝干让阳光一照，每一道皲裂的树皮，每一处虬结的疤痕，都清清楚楚，闪着乌沉沉的微光，像一幅用焦墨细细勾勒成的画。地上几丛未枯的草，也在这暖意里，勉强撑出些憔悴的绿意，边缘却已叫风霜啮得黄了，萎了。一只花斑猫，不知从何处踱来，拣了廊下最向阳的一块方砖，懒洋洋地蜷成一团，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胡须在光里几乎成了透明的金丝。

这光太静，太满，反而让人心里生出一点恍惚来。仿佛这不该是“大雪”的容颜。记忆里的大雪，总是与铅灰的天色、呼啸的北风、还有那第一片冰凉贴上脸颊的触感联系着的。那是一种动的，有声响的，甚至带着些微暴烈气息的降临。而今，天地却以这样一种极致的、沉默的晴朗，来应对这个寒气最盛的节气的名号，倒像是一种宽厚的、略带嘲讽的默契了。或许，节气也老了，脾气变得温和，懂得了另一种抵达的方式。

邻家的孩童大约是耐不住这好天气的诱惑，跑到院中来嬉闹。那清脆的、无所顾忌的笑声，像一串玻璃珠子，滴滴答答地滚在这宁静的阳光里，格外响亮。这声响非但不搅扰，反而更衬出这午后的悠长与安恬。我眯着眼看他们，看他们红扑扑的脸蛋，看他们追逐时身后扬起的、微小的金色尘埃，心里那点恍惚，渐渐化开了，成了一泓平静的、带着暖意的水。

不知不觉，日头已微微西斜。那光的颜色也起了变化，从正午耀目的白金，渐渐染上了些微的橘黄，像在清冽的酒里兑了一滴蜂蜜，醇厚而温柔。墙的影子慢慢地拉长了，爬上了台阶，漫过了猫的身躯。那猫动了动，换了个姿势，依旧睡得香甜。

我忽然觉得，今日这“大雪”，虽无雪，却比有雪更来得意味深长。它不给你看那凌厉的、覆盖一切的姿态，它只将这冬日里最珍贵的恩物——饱满而无渣滓的阳光，毫无保留地馈赠与你。它让你在严寒的腹地，触摸到一种结实的、可依靠的暖。这或许便是节气的智慧，它总以你意料之外的方式，告诉你生活的另一种可能：在最凛冽的时节，或许正藏着最温存的慰藉。

风起了一丝，极淡的，带着日晒后干爽的尘土气。我拢了拢衣襟，知道这晴好的、仿佛静止的时光，终究也是留不住的。夜寒将至，但那满室、满身储藏好的阳光的暖意，大约是可以伴我度过一个更安宁的冬夜了。

今日大雪，阳光尚好。我于此晴窗下，领受了一份寂静而丰盛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