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风走了万里——驻村笔记（连载四）/卢瑞龙

木槿记忆

2022年5月10日

那双黑色的娇小的女式高跟鞋，放在男厕这边的窗台上已然一两个月了。

它的鞋面上，有蛛的丝和叶的片。

我不知道它是因风吹落，抑或是被遗弃。当然，也很有可能，它忘了回家的路。

我常常看着它，它也常常看着我，但我们从不说话。

不过，我再也不用如初见它的那个漆黑的下半夜里那般害怕。因为我已搬离村部二楼的农家书屋，和队员罗国靖一起，租住到农户吴乾双的空房子里去了。

山村里的小气候，有点儿无视四季。

入夏了，风与雨，依然冷得有些刺骨。好在我备了一件春秋的衣。

早晨，村部一带，多热闹。不知名的小鸟儿、阳雀儿、鸡与鹅都在鸣唱。我听不明白，我非鱼，我却在一种漫漫的聆听里被浸润、被感动。细雨与雾岚，都在轻舞。或者说轻抚更贴切，因为它们像极了从前光景里那双温软的手臂。

没见一个行人，所以村子里就空着。因为我可以自由地想像，它就很空灵。又因为我楚楚地孤独着，它就很空茫。

还好，在我的心里就要跳出荒芜之类字眼的当口，我看见了北边不远处水田里的吴乾付和吴乾广两兄弟。他们正着手插秧。雨里的田水，有一些浑黄，却又因山色的映衬，而呈现出些些明亮。

他们正背对着我，他们躬着腰身，他们闭上嘴，用手说话。农人与农事，都要赶工，误不得火，而且无关审美与赞美。文人想到写诗，那多少有些出于自我的逼仄的空洞。春种一粒粟，到得秋收万颗子，方寸之间，恰也如纳鞋底，千针万线，亦是要走过千里万里路的。

穿过细雨，穿过风，我打开车门。

上午十点，得赶到镇里开会。

不断开会，不断填表。什么也帮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无时不刻都有检查、巡查、抽查、考核与考评。没有人问我什么是真实的乡村，没有人问我发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艾青说他常常眼含泪水，因为他爱得深沉。

现在我想替他抹去泪水，我要把它们一粒一粒收纳起来，盛装进我的忧伤，秧苗一样插入水田里。

时钟算什么机械啦，我才是，好不好。

出得村部，看见被古榉与枫掩映着的那爿小烧烤店又铺满了飘叶。

五·一期间，彭家靖原本是打扫并使用过了的。因为那几天，他的朋友们，自远方而来。

山村里的少年游，鹰击长空，鱼翔浅底，怅寥廓苍茫大地，葱笼恣意。

不过，少年的人，终究也是如一场细雨又或一缕轻风，仅仅也就是，掠过山村。

所幸有文字，一路偎我、伴我、慰我与怜我。

在一个山坡下的拐弯处，我按了一下喇叭。

同时，我轻悄地说了一声：亲爱的，早安！

2022年5月13日

下午五时多，开完全州自建房安全专项整治工作调度推进暨业务培训视频会议后，即带领工作队员，和村支委以及相关辅警一道，由村部坪院而北边公路，一路清洁出去。

县里正进行人居环境整治，驻村办也提出了相关要求。面对过往的村民和路人，还疫情防控、道路交通安全以及防溺水宣传叮嘱，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夕阳的光照，被西边高出村子多了去的山峦生生地挡住了。但半坡上坐西朝东的村子，依然明亮。因为更阔远的东天，正沐浴着夕晖。又因着空气的洁净，明亮里就呈现出一些澄澈。

驻村已有些时日，虽然不到饭点的用餐和不由我自主铺排的工作让我感到紊乱，但我已学着习惯，不去纠结了。万事由他无需随我，除了良心和善念。

年纪大了，一身都是痂和茧。走了不少路，细细一想，不过也就兜兜转转。尝过多少美味，养人的终究也不过就是粗茶淡饭。都不好意思说想家，想孩子了。更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是，想啊，想到哭。

常常爬上北边的山顶，温柔地凝眸村子。时间既长，日久生情，怎么看它都像一位慵懒着的、斜躺着的、手托着腮的、半含着笑半藏着羞的伊人。你其实不用深究，我不会告诉你什么秘密，尽管我心里的千言万语，原来就是一天一天为你攒了又攒的。

公路坎下的田应平屋子当头，王玉秀正在收割油菜。我看见她并看着她有一阵了，而她却全然没看见我。

油菜熟了，曾经的青葱翠碧出落得黄绿黄绿的，饱满而浩瀚。这是一个如此贴切的收获季节，就如之子于归的正当年华。村子里的人，总是先把油菜割倒，再晾晒于地里。待得几个大太阳让它干透后，就在地里把籽打出来。杆和茬继续留下肥土，菜籽背回榨油。如此，不仅省了不少力还省了不少工时，聪明又智慧。

油菜高出她不少，何况她又多躬着腰，于是就如一只翩飞的蜂，在油菜林里忽隐忽现了。终究仿佛看见了从前的嘎嘎（方言，外婆的俗称），就下了几步，近得前些，问：收油菜啊。问了几声，她才抬起头，站起身，笑咪咪地看着我。

她说：是啊，收油菜。

我说：收成好吗。

她说：好啊。

我说：你怕是有九十岁了吧。

她说：没得，八十七，但是已吃八十八的饭了。

我说：你还做得起吗。

她说：做得起，做不起耐烦做啊。

她说：是不是又要照像。

我说：不是呢，不是。

我说：就算是要照像，也是我照我的，你做你的。

说完，我们都笑了起来。

前些日子初见她时，她就和她一般大小的伍国翠有模有样地站在她的屋子旁边，笑着让我给她们照像。本来我没笑，却终究因为在我晃动着手机选取背景角度时她整理了几下衣角而让我忍俊不禁了。

嘎嘎活到九十岁，也卖菜种地到九十岁。她太劳累太劳累了，她后来睡在老家屋后山的一片柑子林里，任我多少次多少呼唤，都不答应都不醒来。有一回，我哭着喊：嘎嘎，妈拿青竹条子打我来了，你快起来啊……她还是没应，也没醒……

她依然笑着，我却兀自在心里轻唤了一声：嘠嘎。

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我和队员罗国靖开始驱车离村返家。

在山岭间起伏回环，上个星期四，新加入的队员董玲娟有点儿晕车。她说：你们今天可以不回去啊，明早又要赶到村里，好麻烦哦，不如明天一道手脚回去。我对她说，你不晓得，我可能正是需要这样的麻烦。

回，归。这些年，却把多少归途错认。

想做一世的孩子，终究一想，又怎么去面对自己的孩子啦！

立夏才几天，夏，还是如草尖上凝结着的透亮着的嫩柔着的露珠。

是的，浅浅夏。

2022年5月19日

今晚，村子里的月色真好。

月亮没有村子里的太阳能路灯明亮，但它更温柔一些。

月色如水，近处的屋子和远处的山峦都迷迷蒙蒙影影绰绰的。

而青蛙的呱呱呱和阳雀的归归阳，正在铺开一场起伏有致的唱和。

站在路边，站成一树皂荚，又或一藤金银花。往日的一切浮现，包括懵懂、蹉跎、缠绵以及沦陷。

宁静到窒息，宁静到重生。

遥远的村子，奄奄一息。

老人们在屋檐下，在园圃里，在山岭间，在阡陌上，寸步不离，寸土不离。

老去的我，和老人们隔着二十年三十年的距离。多少时光都爬了过来，又何如畏惧暮色的苍茫。

儿孙们顺着小路蜿蜒了出去，沿着溪水流淌了出去。农忙时，他们可能回来；过年时，他们可能回来。当然，取消土葬后，他们不用回来也不会回来了。

哪片土地和天空不能凝望。

作为一件道具，我远远不如一件农具。

我注定是村子里的一个笑话。

你的声音，是温柔手，轻抚我的每一寸肌肤。

听你千遍，也不厌倦。

你张开双臂，我温柔沉潜。

无边无际的蓝色飞升。

海天一色。

2022年5月20日

今天，去唐朝坡走访。

这些鸡，这些鸭，这些一家一屋团聚不离分的生灵。

这些枇杷，这些芭蕉，这些一团一簇葱笼繁硕的醉心。

还有猴粟，还有楠竹，还有叫石长付的守屋的老人，还有叫石丁云的建房的青年，这些自然的、散落的寨子里的共生。

搬了一把断了靠背的椅子，我坐在坪院的外边，望着北边的山峦出神。我想都要些什么样的缘分，才可以有一种盘桓缠绕，浸润于我命里的一些时分。

北去一千多里，生长着一个亲爱的朋友。

以千计量，总是很遥远了。

若以高铁而论，哪儿又来说走就走的晨昏。

所以心里一泓轻漾的水，年长月久，碧波万顷，胜过洞庭湖、鄱阳湖以及青海湖。

那个朋友，有着世上最轻盈飘逸的声音。我的文字，活在她的声音里，以致于我常常产生一种幻觉，我以为我已不需要流浪的行程。那个朋友，澄澈明丽，不用防备，像清的溪，一眼就到底。

忧伤，惆怅，欢喜，心跳，它们都会在这样越来越空落的寨子里无人的空荡处相遇。

它们有时坐下来，讲讲古、摆摆龙门阵。它们有时就站着，看看天、看看地，沉默不语。

我以为说过的那些再见不过就是一个暑的或寒的假期。我以为不必刻意记取，因为我怎么会忘却那些朝夕。

于这僻壤荒野处，碰到它们，我才发现，我尚未老去，我又正在老去。

世间寂寥。

拈花一笑。

2022年5月25日

今天，去一组白果坪走访。

走访，是自我安排，也是驻村办的要求。

白果坪有两个自然寨，一曰白果坪，二曰唐朝坡。

在唐朝坡的石长明家里，与其屋里人（妻子）李春芝有过一番促膝长谈。

了解民情民意，多少不堪，非我不愿，是我不能。

一窝鸡，拥围在坪院，作一种聆听，模样乖巧肃穆。

又有一树李，嫩绿圆润着，说是布郎李。我和队员罗国靖、董玲娟就定购了那一树。

说是不要钱，而且酸酸甜甜，也要端午节后去试。

不过我们还是都要了，不施粉黛，长在山野，玲珑玉配的果蔬，哪能不放心？尝以亲爱的人，天地自然间，深爱的温润，如何又不是源于心底？

走到黄道付屋坎下时，遇见了一丛浓烈的花树，不认得，被晕染，以为金桂，却不闻香。后来回到村部所在地石家寨，问村支书张世明妻子田景翠，方得知名曰：水麻泡儿。

近晚六时许，回到石家寨。

在村部外的坪院里，碰到不急不缓的七十七岁老妇人刘金玉。她扛一把锄，背一背笼干柴，慈眉善目地笑着。纵有多少不得已，也会被她太极一般的泰然所收纳融化。

我说：放工了啊？

她说：放工了。

我说：你硬是肯做啊。

她说：做一个，总是得一个，不做不得啊。

别过刘金玉，我持一把柴刀，去寻一种两种杂木，以作仗作器，抗疲劳以及侵袭。

在曾经的以古榉、樟、枫以及青冈拥围的一处古村烧烤店里，我碰见了正布陈着的少年人彭家靖、彭鑫以及邻村马王的杨保安，他们正在另一种志向与向往里扬帆启航。

他们青春的脸庞以及他们周身散发的青草味道，给了我以某种春夏之交间的复苏。我拍下各各律动的他们，我告诉他们：有年轻人的寨子，才算寨子。这不过就是起点，就是支点，但肯定不是终点。

吃过饭，我们各各蹲在坪院的一角。

村寨里单调、简单，安静、安然。

而每一样存在，都是唯一而独特的。

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我曾经来过。

2022年6月2日

昨天清早，村支书张世明就打来电话。我估摸着是有什么事。果然就有事，有急事。

他说：快起来，出事了。

我一惊，说：什么事？

他说：田维英死了。

我说：她不是好好的吗？

他说：她在住院，都说明天出院的，刚才却突然死了。她的亲属们正去往医院闹事。

我说：怎么这样啊？

他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们这就赶去县中医院。

我们赶到时，县中医院内科大楼的五楼会议室里，田维英的家属正和院方协商相关补偿费用事宜。

想像的吵嚷打闹场面并没有出现，这让我松了一口气。作为驻村第一书记，说实话，突发重大事件才是最令我担惊受怕的。

亲属们并没有狮子大开口。八万元赔偿，是他们的上限。而院方，也拿出了诚意。最终，六万元达成协议。

谁知道出这样的事，谁又愿意出这样的事呢？猝死，心源性猝死，是院方给出的估计与分析结论。既不存在多少害命，也就无需尸检。院方巴不得越快了结越好，而亲属们也在伤痛的木然里不接受地接受了一种天塌地陷和心穿万箭。

稍后在住院部五楼，对立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院方不准拖走尸体。殡仪馆来了人，要火化。而亲属们都坚决不干。

官方正进行殡葬改革，民间几千年来的入土为安正被定调为陈规陋习。

家族叔伯兄弟李拔明，六十五岁了，依然作为死者方的谈判首席。当过村长的他，有着很多不平与憋屈，这会儿一同迸发了出来。

院方和殡仪馆这边既有点儿招架不住，就喊来了民政、公安以及相关部门。

政策似乎没错，但李拔明他们又错在哪儿呢？

有一刻，我感到很累，就蹲了下去。我同时也在无边的燥热里生出迷茫。我想，如果事态恶化到无法控制，我该履职呢还是该遵从内心呢？

不过，我的想法只是一种眩晕而已。因为亲属们妥协了。

李拔明有点儿丧，若有所失的模样，让我有些心疼。

一阵雷，又一阵雨，在我的心里，它们不会过去。

回到寨上唐坳。

五十八岁的李拔应拖来行军灶，又不停地洗、刷、抹。

快五十岁的村支书张世明和妇女主任张胜翠洗菜、洗碗、生火。

六十七岁的石邦志蹲在坪院里，调着灰浆。一副棺材，原木的颜色，总是要弄得漆一般的黑，才像个样子。

三十五岁的石超，熟练地掌着勺，酸菜、油麦菜、青椒炒肉片，足够成席。

还有几个人收拾着杂什和屋子周围。

五十六岁的彭家龙八十二岁的母亲杨秀玉来了，她拄着拐，颤巍巍地说：我喊她莫怕，莫怕，我还不是胆结石，都动得十七年手术了。现在好，她自己怕起去了。

八十岁的石宗国来了，他坐在椅子上，左腿搭在右腿上，形成二郎腿，又用右手摸着左膝，眯着眼睛看向远处，也不和谁说话。

过后，灵车来了。三十九岁的李培召抱着一只淡绿的骨灰盒，下了车。

他说：放点儿爆竹啊。

有人说：还没买来呢。

走到堂屋门槛前，有人教他：给你妈说，转到屋了。于是他就对着骨灰盒轻轻地说到：妈，我们转来了。

五月二十四日午后，我带工作队走访三组。

三组叫门前河，有马灶、唐坳、门前河、桐木科、黄连冲以及上山等几个寨子。寨子都依山自然罗列，又小到各各不过十几户人家。

见不到几个人，不必奇怪。若都在家，才叫新鲜。

古人写诗，提到空山，就说新雨后。如果，我邀古人来，他们看见空村，该如何着笔呢？

走到唐坳，先是见到了石邦志。他在烤酒，喂猪，守鸡，又洒扫坪院。说了些许话，一来二去地熟了，就好说话。熟了，说话顺口，也入耳。

我说：你硬是个勤快人。

他说：老了，还做得了什么？自己做到起，做一个得一个，莫给儿女添负担。

然后转个弯，又上一小坡，就到了彭家红屋。他的母亲杨秀玉、邻居张水玉、石宗国以及田维英就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算了一下，八十二岁、八三岁、八十岁和七十二岁，四个人加起来有三百一十七岁，这么大个数，守着寨上十多栋房屋，足够了。

那时，田维英她们说话了。

她说：我浑身痛，痛到止不住。

我说：怎么了？

她说：胆结石。

我说：去医院啊。

她说：我没得钱。

我说：现在有医保，住院可以报大部分。

她说：我一分钱都没得。

我说：你儿女呢？

她说：女儿嫁得远，也困难。儿子在外打工，他自己的三个孩子要读书，还困难些。

杨秀玉说：她穷得很，造孽，你们工作队帮她想哈办法咯。

石宗国说：你们工作队出点儿钱，让她住哈院啊。

张水玉说：就是。

我说：这样的，先期费用呢，你还是要儿女想想办法。我们这边呢，尽力帮你争取相关政策。该做的，我们一定去做到位。

张水玉说：工作队帮不到的，他们就是从嘴巴上过而已。你还是快给儿女打电话，早治早好，少挨痛。

我对张水玉看了几眼，我不怨她，也不恨她。上门走访多了，无言以对之处也就多了。我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呢？

零零散散地，有人来。

有什么做什么，搭把手都好。眼之所及，心之所念，便是最好的事务铺排。

有个中年人，和石超他们扯着白话。说是今年出门去广州打工，因疫情隔离了好长时间，一分钱没挣得，还倒贴了几千块。

他比较清瘦，留一头郑伊健年轻时留过的长发，有点儿小帅。他眼神并不呆滞，看得出来，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我一问，才晓得原来他就是四十七岁的彭清海。认识与熟悉村里的人，我是从名册资料入手，再渐渐慢慢地逐一对照。村里人又有一些好，你不必认识他，知道他姓甚名谁，你只管打招呼，扯闲话。几句话，就变成熟人。

我问他：今年还出去吗？

他说：不去了，明年再看。

我说：打工怎么样？

他说：不怎么样，不打工，又能怎么样？

我又不知道该怎么以对了。

算起来，屋前屋后总是有十几二十人了。

忙的忙，闲的闲。有的说，有的笑。没有人哭，没有哀伤的氛围。不像一场丧事，却如一场司空见惯的聚会。

李培召蹲在屋当头的公路边绑扎水管。屋里有水，但管道坏了。临时用水，得从远一点儿的上头水池里接线管。

不知为什么，我不由自主地走到他身边。他默然地绑扎，我无言地观看。汗水从他发间渗出，又挂在他脸上，最后滴落于草丛间。

三十六岁的道士彭家松坐在棺材前，认真地用毛笔在一张红纸上写字。他写的，我看不明白，但他的专心，让我相信，讨吃以外，他的心里有某种笃信。

他给亡灵开路。红的纸，如一条红的毯，人终究，死后可以走一回。

想想，田维英真是无趣。

住院就住院，都就要出院了，又如何要躲进骨灰盒里，再也不出来？

有点儿累了，想回。

于是我就骗自己说：我回去了。

其实我是要回到这个遥远而陌生的村子里去，但我说的就像我要回家似的。

其实好多回我都聪明地骗过了自己，就好像我从不曾离家，从不曾颓废，也从不曾流过泪。

2022年6月3日

昨天，彭家靖发了一条微信短视频。他家窄窄的庭院里，没有球场，也没有球架，一只蓝球，却被他打得有模有样。

我终究被他温软了，我说：

你的遥远的坪院里，你的清亮的眸子里，你的腾空的圆润里，有我的欢喜。如果你是我的孩子，我其实就想对你说一句，是的，就一句：因为你年轻！

谁说不是呢。

2022年6月5日

村子里，有几丛几围的古树群落，多由榉木、檀木、黄连、枫香、青冈、皂荚拥围。

其间，有一爿烧烤的店，停歇了很多时候。闲时踱进去，钢木架的平台上，多有飘叶。一种荫凉、孤寂与破败里，有着静、净、伴以及慰。

五月二十五日，村里年轻人彭家靖、彭鑫以及邻村马王的杨保安他们把翠绿的塑料的藤与叶牵爬满了钢的栏杆。

我说：重新做吗？

他们说：重新做。

我说：是做一段时间还是一直做？

他们说：一直做。

我说：不可笑，值得肯定。

六月二日，他们开业了。

彭家靖邀请我去喝几杯。我很欢喜，却因返家要开车而错失美酒美意。

不过，我承诺他们，下周一与工作队员定当前往，以为致贺，也为朵颐。

年轻的人，才撑得起村子。

他们的梦想和快乐，都可以呼吸与触摸。

颐指气使，自以为是，在他们面前苍白而可笑，体无完肤。

自上而下的无边的永无止息的会议、资料、表格、记录、活动、督查、巡查、检查、考核、评价、验收之外，这些年轻的人，拯救了我的失望，给了我以暗夜里的安慰和日日行走下去的动力。

于这个遥远而陌生的村子而言，我只是一个过客与笑话。

我的一些看法与想法，在蹓跶与闲逛时，被指责与嘲笑。

后来我发现，我只是一件工具，我的话语，只要它真切，就是多余。

不过与这些年轻的人相遇后，我还是忍不住口吐莲花。

我想，花开，它并不需要理由。

六月三日，正在大学就读的次子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四个字：端午快乐。

那一瞬间，我又原谅了这个人世。

轻信的人啊，原不过是更多善良、深情。

像少年啦，飞驰。

祝你好运！

彭家靖发了一条微信短视频。庭院里，没有球场，也没有球架，一只蓝球，却被他打得有模有样。

我终究被他温软了，我说：

你的遥远的坪院里，你的清亮的眸子里，你的腾空的圆润里，有我的欢喜。如果你是我的孩子，我其实就想对你说一句，是的，就一句：因为你年轻！

谁说不是呢。

2022年6月22日

二月二十一日，正式入驻村子。

说正式，非那个日子有什么特别，不过就是它而已。

彼时，村子里尚有着残的雪。残的雪，些些点点地缀在林木与屋宇间，有着一种别样的美。呼出的气息，霎那成烟，缭绕又袅娜，人就在新鲜与清新里弥散开去。

入得夜，雪又肆虐开来。那时，我推开暂住的村部二楼农家书屋的窗子，贪婪地吮吸着被雪过滤了的馨香的空气。

要感谢雪，住宿遥远而偏僻的村子里的第一个夜晚，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诸如孤独、寒冷、认铺、怕鬼……

许是睡了一回很久不曾有过的香甜的觉，第二天清晨，自然地醒来。既无事又兼新鲜，便朝向村部后面的一条小路信步而去。

纷扬的雪，继续纷扬，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世界，已然被雪倾覆。人世，就白白的、嫩嫩的、绵绵的、软软的。而天地间却有些灰灰的，迷蒙又苍茫。

走过几片白菜地、几棵杉树、几栋屋宇，在一段弯路边的小坎上，六十九岁的五保户彭付国出现了。

当然，关于他的信息，我是后来才晓得的。而他出现时，于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因为那时，我仅仅才知道，村子名叫门前。

他慈眉善目的，眯眯地笑着。作为村子里第一个主动和我打招呼的陌生人，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招呼也很家常，就是“早啊”“到哪里去啊”“搞早饭了没”之类。

问答之间，便相向着车马各路而去。

再过后些日子，彼此遇逢与交合也依然还是在招呼的问答之间游移。

不过，他却于四月三十日凌晨倏然去世了。

后来，在他的灵堂前，我痴了很久。我的眼前，不断浮现出初见时的那个清晨。我终究亲眼见证了一场真正的说走就走的旅行。

三月四日，四十三岁的彭家志又结婚了。

三月二十二日，他的儿子彭礼一出生了。

七十岁的邻里李光凤用山歌打趣他，她唱到：

家志老表（蛮）你听我论／你年纪（蛮）也有四十零／你行大运（蛮）你发大财／讨个婆娘（蛮）媳妇儿女一路来。

三月二十日，去走访因病卧床不起的张胜柏。

七十九岁的他，因我们的到来，忘了病，滔滔地聊。又强撑着起得床，坐到坪院里，东南西北地与我们漫天而去。

我们离开时，他执意要送，我断然不允。

但走到他屋后阳沟时，我一回头，却发现他站在了屋当头的一株桃树下。桃树正繁花着，而他，也正孩子似地笑意着。

他说：我就不远送了。

我说：你快回去。

他说：我平时就在这儿晒太阳。

我说：今天没太阳，你莫着凉了。

他说：你们来了，就是出了大太阳。

我忽然就心软下来，说：我给你照张相吧。他说：好。我说：你莫紧张，就和平时一样。他说：好。我说：你笑笑吧。他说：好。

六月十三日那天，他病逝了。

六月九日中午，三十九岁的李培召背着一只硕大的背包，到村部办理他母亲田维英的丧葬补贴与相关过户手续。

六月一日，他七十二岁的母亲住院时猝死了。六月六日，他给母亲下了葬。

许是伤悲未尽，又许是与我不熟，总之，他言语不多。

我说：这就走了吗？

他说：是的。

我说：去哪儿呀？

他说：浙江。

我说：几时又回来？

他说：不晓得。

他搭乘一辆小四轮，小四轮，就是村子里的班车。他和他的背包一起，躬着的腰再一躬，就上了车。

小四轮开过村部院子，又开过那几棵古的榉木、黄连、安徽檀，再上一段三十余米的缓坡，最后绕过吴乾双屋当头，一眨眼就不见了。

六月八日，我被告知，因为队员向兴斌的一些意外影响，我得回到原单位去了。

村支书张世明说：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管你第一书记什么事？

当确信是可能的后，他黯然了下去。

然后，他骂天、骂地、骂娘，他极尽了挽留方式。

六月十日上午，我和他吵了起来。吵完后，我说：我俩吵什么呀。下午下班返城时，天下起了细雨，他说：明天后天来吗？我说：来，驻村办安排的加班呀。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他靠在村部边的蓝球架上，巴巴地抽着烟，就对队员罗国靖说：二哥，你和他打个招呼吧？罗国靖就打开了副驾的窗，对他说：走了啊。他就说：走啊。

六月十四日，我突然发现三十三岁的彭家福不见了，就去问他六十四岁的父亲彭国云。

我说：家福呢？

他说：打工去了。

我说：什么时候去的？

他说：六月十二号。

我说：到哪儿？

他说：浙江。

我说：做什么？

他说：开铲车。

六月十五日，我微信了家福。得知他在浙江丽水，干开铲车的老本行。我告诉他有机会了喝几杯，然后又是一番叮嘱。

家福不多话，喝酒了也不多话。几个月下来，我和他的交流都是问答式的，也就是我问他答。我一度觉得他很讷而钝。但我看法的改变来自于有天晚上和他去田里照黄鳝。那个晚上，我见证了他的聪明与灵动，在没膝的水田里，他像一条大黄鳝，抓住了一条又一条小黄鳝。

六月六日，在长沙奔突的三十一岁长子给我微信转了三千元。

我说：什么？

他说：给你钱用啊。

他说：先收着呗。

我说：我会好的。

六月七日，正读大一的十九岁次子微信我：保靖有什么工资比较高的暑假工？

六月十九日，他又微信我：父亲节快乐。

六月十四日，我离开了村子。晚上九时许，我给队员罗国靖打了一个电话。

我说：在哪儿呢？

他说：在屋里。

我说：我还以为你们在村支书家里讲白话呢。

他说：没。

他说：有什么事吗？

我说：没。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我想我是对的，我得赶在泪水流出来之前结束通话啊。

回头一看，掐指一算，三个多月过去了。

三个多月，已然一季矣。

这一季，是山、是川，是火、是冰，是你、是我，是哭、是歌。

这一季，你若遇见。又若，你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