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感谢那份自卑

轩毅·Lizhong

2025年12月8日《定西日报》刊发样文: 感谢那份自卑 李忠 看到这个题目，也许有人会觉得奇怪:自卑那么痛苦，为什么要感谢它？但对我来说，如果没有经历过自卑，或许我永远不会真正理解什么是自信。 从我记事起，就发觉自己的身体与旁人不同。从小到大，这副“不一样”的身体让我饱尝了生活的苦头。 记得小学时，班里有个和我身体状况相似的同学。有一次学校开会，各班整队入场，班长把我和这位“同伴”安排到队伍第一排。当班长喊着“一、二、一”的口令，大家步入操场时，前排的我们两人走路一高一低的步伐与大家极不协调，引得全校师生哄笑。那一刻，我强烈地意识到，我们是人群中的弱者，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深深的自卑。 走在街上，每当旁人投来好奇或怜悯的目光，我只能默默低下头。我曾无比厌恶这样的自己，觉得人生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这种自卑一直如影随形，直至青年时期。有一回我去地毯厂拍片子，走进大车间，只见一排排地毯架上坐着的女员工，都停下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回头，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我被她们的目光吓得不知所措，双脚仿佛被钉住，满脸通红，连先迈哪只脚都不知道了。那种自卑，就像影子一样，紧紧跟着我，挥之不去。 但后来，我渐渐明白了一件事：自卑不是因为“我不好”，而是因为我一直在用“别人的标准”来衡量自己。 我逐渐转换视角，开始为自己贴上自信的标签。 我不再自我内耗。不再纠结“我应该成为谁的样子”，而是深入探寻“我究竟是谁”“我擅长做什么”。我抛却自己与他人不同的念头，面对嘲讽歧视，我选择充耳不闻、淡然处之。有时候，“犯傻”也是治愈自卑的良方。 一次大型活动中，我在台前幕后忙碌拍照，耳边不时传来刺耳的议论声，但我佯装未闻，依旧微笑面对众人。还记得那年市里组织老山前线慰问活动，需要一名摄影师随团奔赴前线，我有幸入选。然而，质疑声随之而来，有人说全市那么多摄影师，却选了个残疾人，有损全市一百多万人民的形象。但我并未因此气馁退缩，而是以马克思常应用意大利诗人但丁的名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的一句话勉励自己。 我的自信，正是在这一次次与自卑的较量中，悄然生长。 慢慢地，我将视角从“他们”转换为“我”。“他们觉得我不行”变为“我觉得我能试试”，我勇于自我实现、自我认定、自我超越，甚至还带点不服输的“匪气”。 1982 年改革开放初期，县城有一家“新长征照相馆”经营状况不佳，每月都在亏损，面临倒闭。主管部门提出实行承包制，推行“企业集体所有制性质不变，经营自负盈亏，经理负责制”。我接管了这家照相馆，通过狠抓经营管理、提升服务质量，仅用半年时间，照相馆就扭亏为盈。县报道组为此发稿并在《甘肃日报》上发表。尽管只是一家小小照相馆的经营状况得到转变，但对我而言，这是一次大胆的尝试，更极大地增强了我的自信。 自信赋予我无畏勇气，让我得以踏入体制内。在这里，这份自信愈发坚定。在各级党政领导的悉心关怀与社会各界的鼎力相助下，我与团队齐心协力、勤勉奋进、埋头苦干，成功让落后地区的残疾人工作连续多年跻身全省先进行列，残疾人扶贫工作经验更是走出国门。 当我迈着并不平稳的步伐，以略显倾斜的姿态，踏上全省政协大会的主席台，站在脚下专为我加了厚板的发言台上，为残疾人事业“呼”与“鼓”；当我端坐在国际残疾人社区康复与减贫策略研讨会上，分享中国西部残疾人扶贫经验时，眼前展现出的，是一个公平且广阔的世界。我凝视着那无数双饱含真诚与善良的眼睛，看着外国友人纷纷向我竖起大拇指，作为一名残疾人，我深切体会到被理解、被尊重的欣慰。曾经的自卑早已悄然转化为如今的自信和干工作的动力。 再后来，我开始挑战自我，战胜自我，突破自己内心的“禁区”。生活里，残疾人面临诸多“禁区”，但我偏要创造条件去冲破这些禁锢，绝不被生活抛弃，誓要成为生活的强者。 登山，无疑是大自然专为残疾人设置的严苛考验场。可我怎会甘心命运如此安排？人生的意义就是对生活的一种体验，在于尽情感受生命不断丰盈的历程。我曾攀登过号称“奇险天下第一山”的华山，那陡峭的山路、险峻的峭壁，都被我一一征服；我也曾踏足黄山、泰山、庐山、井冈山……等诸多的峰巅，在云雾缭绕间感受大自然的雄浑壮阔。 我骨子里有种不服输的倔强傻气。拖着残缺的身躯，还身患支气管炎、慢阻肺等多种高原疾病，我却身背沉重的摄影器材，毅然在祖国的四大高原留下了我的足迹。我涉足青藏高原、云贵高原、内蒙古高原、黄土高原，每一步都印刻着我对命运的抗争。 在穿越“世界屋脊”青藏高原时，我遭遇了重重危机。车上携带的氧气耗尽，胸闷与头疼如影随形，高原反应仿佛一头猛兽想要将我吞噬。但我没有退缩，顶着不适穿越了海拔 5321 米的唐古拉山和 5020 米的米拉山。 对我来说，每一回极限挑战，都恰似在悬崖之畔踱步，时刻冒着生命危险。然而，也正是这些挑战，让我战胜了心理与身体的不足，向自己和世界证明：我可以做到！这也让我明白，一个人的自信程度往往决定了他人生的成败。 这些经历让我深刻领悟到拼搏的真谛：拼搏，是对命运的顽强抗争，是对自我的不断超越，是在有限的生命里绽放出无限的光彩。 身为残疾人，必须克服自卑，树立自信，正视歧视，直面挫折，挑战极限，超越自我。要有冲破禁区的勇气，争做生活的强者，心中默念“我应该和你一样”。 我驱车四次深入青海高海拔地区，也多次深入我省甘南高原多地，还专程前往海拔 4000 多米的玛曲县，只为一睹著名的“天下黄河第一弯”那波澜壮阔的风采。攀登途中，每上一级台阶，稀薄的氧气便让我呼吸困难。入住宾馆后，头疼难忍，难以入眠，我只好整夜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后来，我又与挚友一同自驾，驰骋于新疆的北疆与南疆之间。我们无畏地开启探险之旅，毅然穿越了荒无人烟的阿尔金山无人区，实现了我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梦想。 　　我很欣赏李白的“天生我才必有用！”这一诗句。在生活的舞台上，应该始终充满自信，充分表现自已。 曾经的自卑，让我一点点拾起被否定的自我，拼凑出一个虽不完美却无比真实的“我”。 所以，我反倒要感谢自卑。并非感谢它带来的痛苦，而是感激它在将我撕裂后，给予我重建自我的契机。真正的自信，并非“我比别人强”，而是“我清楚自己是谁，也坦然接受这样的自己”。 如今的我，依旧会遭遇困难，偶尔也会陷入情绪低谷。但我不再将自己定义为“一个残疾人”，而是“一个以不同方式生活的人”。这份自信并非与生俱来，恰恰是从自卑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 倘若你此刻正被自卑困扰，不要惧怕它。试着与它对话，甚至感谢它提醒了你：你正在探寻真正的自己。那条路或许艰难，但终将引领你迈向更坚实的人生。你的存在，本身就有独特的意义。让我们一起，一步一步，走向更自信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