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默斋主人

<p class="ql-block">守夜·默斋主人原创散文</p><p class="ql-block">夜是渐渐浓起来的,像滴在清水里的墨,起初还看得清丝丝缕缕的游动,后来便浑然一片了。我独坐在廊下,指尖摩挲着栏上冰凉的木纹,守着眼前这盏风灯。灯焰不大,黄晕晕的一团,刚好圈出方圆几步的光景,玻璃罩凝着细雾,触上去湿冷一片,偶尔有夜虫撞上来,“咚”的一声轻响,又坠入无边无际的黑。守夜人的日子,便是这样,与一盏灯、一片黑,对坐到天明。这使我想起人生,大约也是一场更漫长的守夜。所守的,无非是心里那一点不灭的光,和光下那条不容踩偏的路。</p><p class="ql-block">守夜最难熬的,是子时前后。白日的余温散尽了,深夜的寒正顺着衣缝一丝丝渗进骨缝;而离破晓,还有遥遥几个时辰。这时候,万籁都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窸窣,像地底暗河的呜咽,偶尔还夹杂着远处犬吠的残响,转瞬便被黑暗吞没。眼皮子开始发沉,意识也像浸了水的棉絮,一点点往下坠。那无边的黑,便不再是静止的背景,它有了重量,有了诱惑,绵绵地涌过来,仿佛在耳边低语:歇了吧,合上眼,融入这黑里,多暖和,多轻松。这便是“良心”与“困倦”的争斗了。这底线从不在人声鼎沸的白日,恰在这昏昏欲睡、无人得见的深宵。你若一念松懈,吹熄了灯,固然能得片刻黑甜的安眠,可等惊醒过来,四顾茫茫,还找得回原来的路么?那黑暗,吞没路径是无声无息的。许多人的失足,并非起于滔天的恶念,只是始于一个“算了”的妥协,一次“不妨”的纵容。风灯燃到半夜,油芯滋滋作响,我忽然恍惚:这日复一日的坚守,若无人看见,若毫无回报,还值得么?指尖攥了攥,终究还是把那点动摇按了下去——守,原就是不问结果的自持。</p><p class="ql-block">黑暗里,也并非全然无光。远处,偶尔会飘来几点别的光。有时是富贵人家的彻夜笙歌,那光是流金溅玉的,暧昧而喧嚣;有时是夜行客的灯笼,匆匆一掠,向着不可知的名利场奔去。那些光,亮得耀眼,也飘忽不定。看得久了,守夜人心里也会生出些微的波澜:何苦守着这孤寂的一盏?何不向着那更亮、更热闹处去?这便是“品行”所要抵御的蛊惑了。你得认清哪光是凭自家灯芯燃出来的,哪光只是他处焰火的倒影。望着远处飘忽的流光,指尖还沾着风灯的湿冷,我忽然想起一个极聪敏的人。早年他也守着清白的灯,后来耐不住,投身那浮华的流光里去了。听说他得了许多我曾不敢想的东西,可上次偶遇,他眼神飘忽,坐立不安,像一只总在警惕风声的雀儿。他那盏心里的灯,怕是早已蒙尘,或是换了一盏他并不熟悉的、烫手的灯,照得他面目都有些陌生了。</p> <p class="ql-block">风起了,灯焰猛地一摇,拉长了影子,又缩回来,继续它平静的燃烧。这小小的动荡,却让我看见灯下的地面,被照得坚实而分明。草叶上的露水泛着微光,砖石的纹路裸露本真。我忽然了悟,人活一世,所求的“问心无愧”,并非要你成为一支烛照天地的巨炬。那太辉煌,也太危险,一阵风来便可能酿成火灾。能像这盏风灯便好——守住自己的一团光,照看好脚下的三尺净土。在这三尺之内,不行诡诈,不踏污秽,不让自己的影子,因光源歪斜而变得狰狞丑陋。旁人的灯,或明或暗,或远或近,那是他们的夜,他们的路。我们只需借着这心灯的光,看清同路者真诚的脸,彼此点点头,道一声“珍重”,便已是最好的照应。</p><p class="ql-block">更深入些想,守夜的意义,有时甚至不在于最终守护的东西。那被守护的,或许是一仓粮食,或许是一座宅院,或许只是一个虚无的承诺。守夜的意义,在于“守”这个动作本身。在这漫长而孤独的对抗中,你抵制了黑暗的同化,抵御了困倦的消磨,也便在日复一日的持守中,雕塑了自己作为“守夜人”的轮廓。人的品行,不正是在这“有所守”与“有所不为”的抉择中,一笔一笔刻就的么?它让你区别于随波逐流的盲从,区别于被欲望驱动的鬼魅。你因此有了重量,有了形状。</p><p class="ql-block">东边的天际,不知不觉渗出了一线极淡、极薄的蟹壳青。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开始松动,退却。我抬手拂去风灯上的微尘,那黄晕晕的光,在渐次苏醒的天光里,依旧柔和。它即将完成今夜的使命,我却不为它将隐于白昼而伤感。我知道,当夜色再次降临,无论我在何方,无论有无这具实体的风灯,我心中的那团光,都会准时亮起。</p><p class="ql-block">守夜的人,原是守着灯与破晓的约定——只要灯不熄,天总会亮的。天,快要亮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