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一家人（下）

霜天红叶

      一九六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已确定去商城插队的我，到市里采购下乡所需的日用品。在街上偶遇邻班同学晁楚才，听他说他班上的靳晓侠等人落脚在商城县古城大队，那里有不少相熟的同学，他打算前往。我彼时还未敲定插队地点，便与他约好二十五日到学校再细商。
       十一月二十五日，信阳一高第二批要下乡的同学齐聚学校，各自选定去向并编组准备次日在此乘车。我和晁楚才正式提出前往商城县古城大队。恰巧高二年级（比我们低一届）的张淑俊、肖培华、白宗媛也愿同行，我们五人当即约定次日汇合启程。

      十一月二十六日清晨五点半，我便起身打好背包、收拾妥当。吃过早饭后，约七点多光景，一辆大卡车如约而至，没有锣鼓助兴的排场，没有鲜花簇拥，也没有掌声相送。我们默默背起行囊，一步三回头地望着这座承载了我们五年多青春岁月的校园，试图将眼前的一草一木都刻进眼底。登上卡车的瞬间，车轮缓缓滚动，不知是谁轻声呢喃：“信阳一高，再见了。”

       汽车驶离信阳市向东进发，途经平桥、罗山，在潢川稍作停留用过午饭。临近商城县城时，我们在鮎鱼山每人领到了半斤饼干。车辆未在县城逗留，径直穿城向北，直奔上石桥公社。从公社到古城大队不通汽车，我们五人跟着向导闷头向东赶路，余下二十多里全靠步行。当满身疲惫的我们抵达古城大队金外坊生产队时，天已全然黑透，却受到了社员们、队长以及第一批下乡的11位同学的热情迎接。晚饭后，先来的同学介绍了当地情况：金外坊生产队共有十八户人家，其中十四户贫农、三户中农、一户富农子弟，总计九十余人，而我们便成了这里的第十九户“人家”。
       因知青房尚未建成，我们暂时借住在老乡家中。带队干部是信阳市革委会的姜健，他是来帮我们安置的，彼时他外出办事，要四天后才能归来。
       十一月二十七日。今日初次上阵,挑肥往地里送。初开始肩有些痛，但挑了些时候,就觉得有些好了,到下午肩还是痛,但比较好了,贫下中农社员对我们照顾很好。今后要很好地同贫下中农相结合,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晚上生产队召开社员大会,金队長在会上讲了话,传达了大队会议的精神,要挖南灌渠。每队派人，所有的架子车都去，自带粮食,行李。散会后,我们自己又开了个生活会,互相提提意见，发表发表到这里后的感想。
       十二月九日。肖培华、张淑俊决定转往双铺公社新桥大队谢湾生产队的知青点，那里不像金外坊这般偏僻。大家虽未挽留，却都叮嘱她们常回来看看。
       十二月十二日，信阳高中二年级的邱胜华独自寻来，明确表示要留在此地插队，我们欣然接纳。
       十二月二十一日。今天陈哲工从大队带回消息，大队要我们准备节目，过几天去南干渠演出，慰问在那挖渠的民工。看来明天只好排节目了。
       晚上我们青年组一起学习了人民日报的一篇文章，文章中肯定了插队方向的正确性。使我们备受鼓舞。还在写日记时从广播里收到毛主席的最新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负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和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们应当欢迎他们去。"最最坚决地执行拥护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在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为了去工地演出.今天啥事没干、排了一天节目。下午公社来人说要有宣传毛主席最新指示的节目。晚上我和陈哲工、靳小侠差不多熬了一个通宵给毛主席的最新指示谱了曲，我还是比较满意的。
      十二月三十日。同届的张国启踏着风雪赶来入户。
       最后来的是同届的熊胜。他到的具体日期虽无日记可查，但凭记忆约莫是在一九六八年末至一九六九年初元月中上旬。几番来来去去，我们这个知青点最终稳定在了十七人。
       我们十七个青年，虽同为信阳一高学子，却横跨不同年级，既有城市长大的孩子，也有来自农村的同学。从前或是素不相识，或是面熟不知名，如今被命运牵引着聚在一起，即将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并肩劳动。我们早已是休戚与共的一家人，是最亲的亲人。生产队和老乡们也将我们视作一户人家，亲切地唤作“青年户”。
       开春后，生产队着手为我们建造知青房。制作土坯、收割茅草、打造门窗、采购房梁与木床，再到添置锅碗瓢勺等一应餐具，大家个个热情高涨，满心期盼着新房落成。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一九六九年清明节前，知青新房终于竣工。

青年大院（记忆再现）

       房屋四周砌起围墙，院子正南方还修了一座在当地颇为气派的门楼，厨房边还建了个小门。这样的规制在那里并不多见，老乡们便亲切地称之为“青年大院”。这座由茅草与土坯搭建的房屋和院落，在我们眼中胜过城里的高楼大厦——因为这是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大家怀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搬了进去，宽敞的院子里，住房、厨房、仓库一应俱全，还能养鸡养猪；队里特意划给我们一块菜地，菜地旁也搭建了厕所。至此，我们真正在农村安下了家，完成了下乡后的第一步。
       从落户金外坊那一刻起，我们就告别了熟悉的城市与校园，踏入了陌生却新鲜的农村生活，日子在学烧锅做饭、挑塘泥积农肥的琐碎与辛劳中悄然流逝。往后的日子，便在春种秋收的轮回中铺展开来。我们亲身经历了农忙的披星戴月与农闲的片刻安宁，虽每个人的心境不同、志向各异，在金外坊的停留时长也参差不齐——短则两年，最长的达四年半，但每个人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独一无二的足迹。心中始终有一个共同的信念，如璀璨星辰般熠熠生辉：这里是我们曾经的家，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曾在风雨中并肩前行，一同抵御生活的艰难困苦；也曾在丰收的田野上欢呼雀跃，共享劳动的喜悦与硕果。这份同甘共苦的情谊，恰似陈酿的美酒，愈久愈香，愈品愈醇。

       时光如白驹过隙，从金外坊分别后，我们各奔前程，在人生的道路上历经风雨洗礼。如今回首往事，“青年大院”里的点点滴滴仍清晰如昨，仿佛电影镜头般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每一个画面都承载着青春的记忆，每一段故事都诉说着深厚的情谊。我们是一家人，这份刻在骨子里的羁绊，早已融入血脉，成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无论岁月如何流转，始终温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