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集前言

陈辰

<p class="ql-block">一、砖缝里的手印</p><p class="ql-block">我写这本书,缘于一堵墙。</p><p class="ql-block">拆迁区的一面旧墙,石灰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砖缝里,嵌着半枚手印。很小,是孩子的,右手的,四根手指蜷着,一根食指伸直,像在指什么,又像在够什么。手印的纹路很清晰,掌心的生命线很短,短得让人心慌。</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我在等一个采访对象。他是这片区的最后住户,不肯搬,在断水断电的废墟里住了三年。我等得无聊,就看这面墙,就看这枚手印。我想,这手印是什么时候印上去的?抹墙的泥还没干时?孩子贪玩,一巴掌拍上去,然后跑了,去追一只蝴蝶,或者一块糖。他不知道,这随手一拍,会留在墙上,留几十年,留到这面墙要倒,留到我这个陌生人,在多年后的另一个下午,看见它。</p><p class="ql-block">手印的主人,现在该是个中年人了。他在哪儿?过得好吗?还记得这面墙吗?还记得那个下午吗?那只蝴蝶追到了吗?那块糖甜吗?</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这墙里还埋着多少这样的手印,多少这样的下午,多少这样的蝴蝶和糖。</p><p class="ql-block">后来,采访对象来了。是个老头,七十多岁,瘦,佝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拒绝拆迁,是因为这房子是他父亲盖的,青砖是他父亲烧的,瓦是他父亲上的梁。他说,父亲死前,拉着他的手说:“这房子,砖是一块块挑的,瓦是一片片选的,梁是一根根磨的。它不光是房子,是命。”</p><p class="ql-block">我懂。但我更想知道,那枚手印,是不是他小时候拍的。我没问。有些事,不该问。就像有些手印,不该被看见。看见了,就得负责。负责记住,负责讲述,负责让它在另一面墙——纸的墙——上,再印一次。</p><p class="ql-block">这本书,就是另一面墙。墙上有很多手印:老戏骨在空剧场里跪谢的手印,剃头匠在磨刀布上留下的手印,老兵攥着奖章颤抖的手印,状元在退学申请上按下的手印,网红在镜子上抹开血渍的手印,女儿在遗嘱上抚摸的手印……它们大小不一,深浅不同,但都带着体温,带着汗,带着血,带着灰,带着这个人间最真实、也最容易被忽略的——活过的证据。</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河水与石碑</p><p class="ql-block">我的家乡有条河,叫运河。小时候,我常去河边玩。河水浑黄,但深,看不见底。老人说,河底沉着石碑,是古代立的,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洪水淹了哪个村,死了多少人。字被水泡了几百年,模糊了,但还在。水涨水落,石碑时隐时现,像在呼吸,像在说话。</p><p class="ql-block">我后来离开家乡,在很多城市生活,见过很多河,清的水,浊的水,深的水,浅的水。但总觉得,那些河底下,也该有石碑。只是水太清,或者太浅,看不见。但看不见,不等于没有。它沉在那儿,沉着这个城市的秘密,这个街区的疼痛,这户人家的悲欢,这个人的一辈子。</p><p class="ql-block">写作,就是潜到水底,去摸那些石碑。水很冷,很深,有暗流,有漩涡,有你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里盯着你。你得憋住气,沉下去,摸到石碑,摸到上面的字,一笔一画地摸,摸出它的形状,它的温度,它的故事。然后浮上来,换口气,把它写出来,刻在纸上,变成另一块石碑,给岸上的人看。</p><p class="ql-block">这本书里的故事,就是我从不同河底摸上来的石碑。有的在直播平台的流量深水里,有的在老城区逼仄的胡同暗河里,有的在拆迁废墟的泥浆河里,有的在记忆的、已经干涸的故道里。石碑上的字,有的清晰,是楷书,方方正正,像老剃头匠的账本;有的模糊,是行草,狂乱潦草,像网红的血书;有的只剩半个字,是碑碎了,像老兵残缺的奖章;有的被青苔覆盖,得用力刮,才露出“爱”或“恨”的一角,像那封藏在《红楼梦》里的遗书。</p><p class="ql-block">我尽量忠实地拓下这些字迹,不添一笔,不减一划。因为我知道,每个字,都是一道伤口,一次呼吸,一个在时间里沉没了太久、终于浮上水面的、呼喊。</p> <p class="ql-block">三、雾与灯</p><p class="ql-block">这本书写完那天,北京雾霾很重。我站在窗前,看出去,灰蒙蒙一片,楼是灰的,路是灰的,人是灰的,连呼吸都是灰的。我想起书里的那些人,他们活着的城市,也许没有雾霾,但有别的“雾”:关系的雾,利益的雾,记忆的雾,谎言的雾,面子的雾。这雾更浓,更厚,更呛人,更不容易散。</p><p class="ql-block">他们在雾里走,跌跌撞撞,彼此看不见,但听得见呼吸,咳嗽,叹息,偶尔的呼喊。他们手里提着一盏灯,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快灭了。那灯是良心,是手艺,是记忆,是真话,是爱,是恨,是活下去的那口气。灯照不了多远,只能照见脚下一步,但就这一步,够了。一步,一步,走到雾散的那天——如果雾会散的话。</p><p class="ql-block">老戏骨在空剧场里点亮的那盏汽灯,是灯;剃头匠磨刀时刃口的那道寒光,是灯;老兵攥着奖章时眼里的那点火,是灯;状元在黑板上写下的那个“人”字,是灯;网红关掉美颜后那张流血的脸,是灯;女儿在疗养院给母亲擦身时的那盆热水,是灯。</p><p class="ql-block">灯很小,很弱,随时会灭。但它在。在,就有光。有光,就有人借着光,看见彼此,看见路,看见自己还没完全变成石头的心。</p><p class="ql-block">这本书,想记下这些灯。记下它们亮过,哪怕一瞬间。记下提灯的人,走过怎样的夜路。记下雾有多浓,灯有多暗,但人,还在走。</p> <p class="ql-block">四、盐与伤口</p><p class="ql-block">最后,说说疼痛。</p><p class="ql-block">这本书里有很多疼:老戏骨嗓子劈了的疼,剃头匠手抖的疼,老兵弹片硌肉的疼,状元撕录取通知书的疼,网红刀划破脸的疼,女儿看遗书时心里裂开的疼。</p><p class="ql-block">疼不好写。写轻了,假;写重了,煽情。得找到那个分寸,像撒盐,撒在伤口上,要撒得准,撒得匀,撒得让读者自己也觉得疼,但又不敢喊出声,因为一喊,就显得矫情,就破了那个劲。</p><p class="ql-block">我试着撒盐。用细节撒:老戏骨水袖上掉下来的点翠碎片,像蓝色的泪。剃头匠磨刀时“沙,沙,沙”的声音,像在磨自己的骨头。老兵奖章背后的字,刻得浅,但摸得出来。状元粉笔灰在阳光里飞,像雪。网红血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像梅花。女儿摸母亲手臂上那道烫伤的疤,像摸一道年轮。</p><p class="ql-block">这些细节,是盐。撒在人物的伤口上,也撒在时代的伤口上。时代的伤口很大,很抽象,但具体到每个人身上,就是一道疤,一个手印,一盏灯,一块沉在河底的石碑。</p><p class="ql-block">我们都在伤口上撒盐,也都在盐里找糖。老戏骨在空剧场里那一个躬,是糖;剃头匠最后刮出那张光滑的脸,是糖;老兵把勋章埋进土里时那滴泪,是糖;状元在山里孩子眼睛亮起来的那瞬间,是糖;网红关掉滤镜后那句“这就是我”,是糖;女儿在桂花香里对妹妹说“我们回家”,是糖。</p><p class="ql-block">糖很少,很淡,但真。真的东西,再淡,也压得住苦。</p><p class="ql-block">这本书,想记下这些盐,这些糖。记下我们如何在伤口上生活,如何在盐里找糖,如何在雾里提灯,如何在河底摸碑,如何在砖缝里,看见那枚孩子的手印,然后,像那个孩子一样,继续往前跑,去追那只也许永远追不到的蝴蝶,去够那块也许永远够不到的糖。</p><p class="ql-block">因为,这就是活着。</p><p class="ql-block">卑微地,疼痛地,但固执地,活着。</p><p class="ql-block">陈辰</p><p class="ql-block">2025年深秋</p><p class="ql-block">于北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