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之水 在暮色中奔腾不息

宝盖木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岁末的广州,空气中浮动着暖冬特有的温润。12月3日晚,如巨大钢琴静卧在珠江之畔的星海音乐厅灯光璀璨,这里正在举办幸福《黃河大合唱》新年纪念音乐会。应老伴的一位广雅校友的邀请,我走进星海音乐厅,欣赏了这场音乐会,见证了一场最炽热的歌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场音乐会由广州幸福晚晴 幸福之声合唱团主办,参演单位是幸福之声合唱团的10个分团以及受邀的珠海香洲、中山永宁老人合唱团。我原以为这是一场寻常的演出,但是一走进音乐厅,就有一种不寻常的感觉。观看者大多是中老年人,有的老人是手持拐杖在亲人搀扶下走进音乐厅的。音乐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别的气息,不是往常演唱会的狂热与躁动,而是一种沉静而庄重的期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演出前,主持人的声音在演奏大厅内荡漾——“今晚,演唱者都是60岁以上的退休老人,平均年龄75岁,有一个分团的全体成员年龄都在80岁以上,其中有3位长者超过90岁”。话音未落,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即将登台演出的,是一群用生命最后的火光,为我们点亮记忆的人。</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音乐会内容丰富,层次分明,分上、下两个半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上半场为独立节目。各分团和特邀队轮番登场。他们登台时歩履缓慢却坚定,有的合唱团成员互相搀扶着走上台阶。他们中,有的是退休干部,有的是退休教师,有的曾是工厂的工人,此刻,都是热爱音乐的歌唱者。灯光下,他们头上的白发、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如同岁月雕刻的乐谱。当指挥者的手向上扬起,那些浑浊的眼睛立刻明亮起来,佝偻的脊背微微挺直,先后演唱了壮怀激烈的《满江红》、庄严崇高的《神圣的战争》、悲愤深沉的《松花江上》、细腻抒情的《绒花》,并且搭配演唱了《长城谣》、《五月的鲜花》等抗战经典。从老人胸腔涌出的声音,或许不再清亮高亢,甚至带着岁月的沙哑,但正是这种质感,让每个音符都饱含着生命的重量,有着一种年轻人无法模仿的厚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厚度里有什么?我闭上眼睛倾听:有上世纪六十年代校园的钟响,有七十年代田野的风声,有八十年代车间的轰鸣,有九十年代城市变迁的足音。这些声音汇聚成河流,流过中国半个世纪的沧桑。我望着他们每一张忘情投入的面庞,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的光彩,深深感受到,年龄不是衡量生命价值的标尺。他们用行动证明,只要心中有爱,生命就永远年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下半场为音乐会的主题曲《黃河大合唱》,由合唱团的近500人完整演绎了八个乐章,阵容强大,气势磅礴,令人震撼。当《黃河船夫曲》响起时,我意识到,舞台上的这些老人不就是真正的船夫吗?他们经历了这个国家动荡的岁月,在历史激流中奋力划桨,有过顺流而下的畅快,更有逆流而上的艰辛。如今,他们用苍老的声音唱出“划哟,冲上前”,“不怕那千丈波浪高如山”。这不再是对年轻体力的呼唤,而是对精神不屈的宣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黃河颂》段落中,一位年过七旬的老者,脸上布满老年斑,握着话筒的手不住地颤抖,但当他一开口,声音却意外地稳定、浑厚。当他唱到“我站在高山之巅,望黃河滚滚……”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我看到的不只是一位老人,而是一座活着的纪念碑,他浑浊的眼睛望向远方,仿佛真的看见了黃河,看见了青春,看见了那些与他一样的历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黃河怨》的女声部由一位阿姨演唱。她的声音不再清脆婉转,却多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哀婉。这些面容慈祥的老人,年轻时或许经历过饥饿、苦难,声音里沉淀着一代女性的坚韧与忍耐。当她唱到“命运啊,为什么这样残酷地折磨我”时,我的泪水模糊了视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两位八旬老人演唱的《河边对口曲》。他们的声音浑厚而有力,低沉又有磁性,表面平静又蕴含着磅礴的力量,饱含着对那段黑暗历史的深刻了解和感受,浓缩了黑暗背景下“家破人亡、丢了爹娘、回不了家乡”的集体记忆。当他们唱到“痛心事,莫提起,家破人亡无消息,一同打回老家去”时,我看到旁边几位听众的眼中闪着泪光。这时我感到,台上这两位老人不只是在表演,更是在讲述当年百姓的悲惨遭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最震撼的是《保卫黃河》唱段。当熟悉的“风在吼,马在叫”的旋律响起时,所有参演的老人挺直了脊梁,目光灼灼地望向远方 ,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他们的歌声汇成了一股洪流:“保卫家乡!保卫黃河!保卫华北!保卫全中国!”这些老人保卫过什么?他们或许用青春保卫过祖国的尊严,保卫过国家的财产,保卫过自己的家园,如今用晚年保卫着记忆,此刻,他们正用歌声保卫着一个民族的精神血脉,不让它在时光中消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音乐会接近尾声,《怒吼吧,黃河》的合唱如海啸般席卷全场。我看到了指挥有力的手势,看到了老人们涨红的脸,看到了他们脖子上暴起的青筋。那种投入,那种忘我,让我想起古希腊悲剧中的歌队——不是旁观者,而是命运的亲历者与讲述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尾声加演的《今朝》、《海阔天空》,让旋律从抗战烽火跨越到了新时代,既是回望历史的深情致敬,更是宣誓未来的铿锵誓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掌声中,我听见了观众席传来的抽泣声——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此刻都随着歌声破土而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黃河大合唱》创作于民族危亡的时代,是为了唤醒一个沉睡的民族。而今晚,这些垂暮之年的歌唱者重新唱响它,仿佛是在唤醒另一个东西——对历史的记忆,对传承的责任,对那些即将随风消逝的声音的珍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当今,我们生活的时代发展越来越快,新鲜事物如潮水般涌来,迅速覆盖昨日的一切。而这些老人,用他们最后的力气,将黃河的咆哮、民族的风骨、一代人的记忆,以最直接的方式注入我们的血脉,把即将沉入时间深渊的记忆打捞上来,捧到我们面前。他们似乎在说,看看吧,听听吧,记住吧,这是老一代走过的路。这让我明白,这场音乐会最珍贵之处,不在于演唱技巧的完美,而在于情感的真挚,精神的传递。这些老人不是专业歌唱家,他们的声音有瑕疵,有岁月的磨损,但正是这些不完美,让这场演出成为不可复制的绝唱,因为他们歌唱的,就是老一代亲身经历的人生。这也提醒我们:真正的歌者,不是用喉咙歌唱,而是用生命;真正的音乐,不在音符的精准,而在精神的传递;真正的传承,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依然跳动的心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走出音乐厅,珠江的夜风扑面而来,那些苍老的声音仍然在我心中回响,我的思绪久久未能平静。这场音乐会也让我对生命有了更深的理解。过去总以为,衰老便是一场盛大而不可逆的凋零,是色彩褪去,是声音沉寂,是无可奈何地走向那个必然的终点。可今晚,舞台上的歌声如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开了我这浅薄的认知。凋零或许是最终的结局,但在抵达终点之前,生命竟可以燃烧得如此壮丽!那满头银丝,不是衰败的标志,而是岁月赠予的冠冕;那颤抖的音符,不是演唱技巧的瑕疵,而是灵魂因饱胀而必然产生的共振。生命中最动人的华章并非写于青春年少、意气风发的开头,而是谱写在行至水穷、坐看云起的尾声。这些老人用歌声告诉我们,衰老不可避免,但精神年轻可以永恒。当嗓音不再清亮,躯体不再灵便,那份从灵魂深处升腾起来的对生命本身最赤诚的爱与热情,才是最磅礴、最不朽的交响。</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25年12月8日</span></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