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走进团河行宫的那一刻,红柱灰瓦在冬日微光下静静伫立,屋檐下彩绘斑驳,像是岁月轻轻拂过的笔触。“团河行宫”四字匾额悬于正中,不张扬,却自有威仪。几级石阶之上,仿佛能听见清代匠人凿木敲石的回响。这里曾是皇家行宫的一隅,如今却因一场“样式雷”专题展,悄然唤醒了沉睡的建筑记忆。</p> <p class="ql-block"> 转过一处回廊,绿底金书的“样式雷专题展”映入眼帘,像是一封写给时光的请柬。画中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山水掩映间,仿佛有工匠正执笔勾勒梁枋结构。这不仅是一场展览的开端,更像是一段家族传奇的序章——八代匠心,半部清代建筑史,就从这一笔一画中徐徐展开。</p> 而被称作“烫样”的建筑设计模型则是流传至今的“样式雷”图档中另一大组成部分。 这就是样式雷图档。“样式雷”是对清代200多年间主持皇家建筑设计的雷姓世家的誉称。 中国清代宫廷建筑匠师家族:雷发达,雷金玉,雷家玺,雷家玮,雷家瑞,雷思起,雷廷昌等。 <p class="ql-block"> 展厅中央,一台显示屏静静播放着样式雷家族的传承故事。一侧写着“建筑世家八代传承”,另一侧是“工官制度”的沿革介绍。我驻足良久,看着那些泛黄的档案照片与手绘图样,忽然明白:所谓“样式雷”,不只是一个姓氏,更是一种身份——他们是清代皇家工程的总设计师,是紫禁城、颐和园、清东陵背后的无名巨匠。</p> <p class="ql-block"> 一面绿底展板上写着“大国工匠”四个大字,金光熠熠。下面的文字讲述着样式雷如何以“样房”之名执掌皇家建筑设计,他们的图稿不仅指导施工,甚至影响皇帝决策。最动人的是那句:“一栋建筑的命运,始于一张纸。”在这方寸图纸之间,藏着千百工匠的命运,也托起了一个时代的审美与秩序。</p> <p class="ql-block"> 展厅深处,一座团河行宫的模型静静陈列。红墙黄瓦错落有致,小径蜿蜒穿行于殿宇之间,绿植点缀其间,宛如春意初萌。我俯身细看,连屋脊上的走兽都栩栩如生。这微缩的世界,是雷家匠人眼中的理想国——严谨而不失灵动,庄严中藏着诗意。</p> “样式雷”是从江西永修走出的建筑家族,先后参与和主持设计建造了故宫、天坛、圆明园、颐和园、承德避暑山庄、清东西陵等著名建筑。 <p class="ql-block"> 四周墙上挂满了各式建筑图纸,平面图、立面图、效果图层层叠叠,像是打开了一本尘封的工程日志。阳光透过高窗洒在纸面,那些墨线与批注仿佛还在呼吸。我仿佛看见某位雷氏后人在灯下伏案,一边推敲斗拱比例,一边写下“此处宜加垂花柱”的批语,字迹潦草却坚定。</p> 虽然中国古代建筑设计的方式,从汉朝初期就已有图样,到公元七世纪初的隋朝有了使用1%比例尺的图样和模型,但是长久以来史料却十分缺乏,到目前的发现为止,“样式雷”图档很可能是中国古代建筑史上仅有的档案记载。 <p class="ql-block"> 一幅“定东陵地宫样”图吸引了我的目光。圆形陵区环以蓝水,象征四海归心;中央方殿庄严肃穆,似能听见地下深处的钟磬余音。右侧那座黄顶建筑,据说是祭祀之所。这不仅是陵墓设计,更是一场关于生死、礼制与宇宙观的宏大叙事。而这一切,竟由一个家族代代执笔完成。</p> <p class="ql-block"> 抬头望去,天花板上蓝绿相间的彩绘图案流转如云,像是把整片天空搬进了屋内。墙边的展示柜里,陈列着几本泛黄的图册与工具原件——竹尺、墨斗、界尺,朴素得让人心疼。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柜面,光影斑驳,仿佛有位老匠人正坐在角落,默默修补着一张破损的烫样。</p> 雷氏家族对于建筑设计的细节把控极为严谨,他们会为每一个建筑设计方案精心制作1/100或1/200比例的模型小样,以供内廷进行细致的审查。同时,“样式雷”的作品在选址上颇具匠心,其建筑设计更是巧夺天工,能确保房屋在冬季温暖如春,夏季则凉爽宜人 <p class="ql-block"> 穿过一条长廊,白墙绿柱间光影交错,头顶是繁复的彩绘与金灯垂挂。脚步落在石板上,回声轻缓,像是走在历史的脉络里。两侧展板讲述着雷氏如何将江南园林的灵秀融入北方宫苑,如何在严苛的礼制中寻找美的可能。这里没有喧嚣,只有静默的敬意,在每一道梁枋、每一块砖石间流淌。</p> 第一代样式雷叫雷发达,字明所,生于万历四十七年二月二十一日(1619年4月5日)。卒于清康熙三十二年八月十一日(1694年9月29日)。祖籍江西永修。雷发达曾祖在明末迁居江苏金陵(今南京),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雷发达和堂弟雷发宣应募来到北京,参加皇宫的修建工程,发达以其精湛的卓越的技术才能,得到康熙帝的赏赐,并获得了官职。70岁退休,死后葬于江宁。 第二代样式雷叫雷金玉,字良生,生于顺治十六年(1659),卒于雍正七年(1729)。以监生考授州同,继父在工部营造所任长班之职,投充内务府包衣旗。康熙年时逢营造畅春园,金玉供役圆明园楠木作样式房掌案。严格地说,雷家有声誉于外者,自雷金玉始。雷金玉70岁时,蒙太子(弘历)赐书“古稀”匾额,此匾运回故乡,供奉原籍祖居大堂。雷金玉71岁去世,又得到皇帝恩“赏盘费一百余金,奉旨驰驿”。归葬原籍江苏江宁府江宁县安德门外。从时间上看,雍正帝从雍正三年(1725)大规模扩建圆明园,雷金玉作为圆明园楠木作样式房掌案,圆明园工程从设计图纸、烫样到营造,是功不可没的,他是雷氏家族第一位执掌这一职位的人,应了朱启钤老的那句话:“样式房一业,终清之事,最有声于匠家亦自金玉始”。 第三代样式雷叫雷声澂,字藻亭,生于雍正七年(1729),卒于乾隆五十七年(1792)。是金玉幼子,为金玉第六位夫人张氏所生。声征出生三月,父亲雷金玉去世。张宝章先生在《雷动星流》一书中谈到此时有“雷声征成年后,生活于乾隆盛世,正是京城西郊的皇家园林‘三山五园’大兴土木之时,他当有所贡献。但雷氏家谱确难见记载”。 第四代样式雷叫雷家玺,字国宝,生于乾隆二十九年(1764),卒于道光五年(1825)。雷声征次子。他与长兄雷家玮(1758—1845),字席珍,三弟雷家瑞(1770—1830),三兄弟供职工部样式房,家玺是三兄弟中的翘楚,先后承办乾隆、嘉庆两朝的营造业,操办宁寿宫花园工程、设计嘉庆陵寝工程、筹办乾隆八十大寿庆典由圆明园至皇宫沿路点景楼台的设计与营造工程以及宫中年例彩灯、西厂焰火等设计与实施,嘉庆年间又成建了圆明园绮春园建设工程以及同乐园戏楼的改建、含经堂戏楼的添建、长春园如园的改建工程。此时形成第四代样式雷最为强大阵容。雷家玺去世后,安葬于海淀巨山祖茔。 第五代样式雷叫雷景修,字先文,号白璧,生于嘉庆八年(1803),卒于同治五年(1866)。雷家玺第三子。景修16岁开始便随雷家玺在圆明园样式房学习传世技艺,正当他勤奋学习造业技之时,父亲猝然去世,家玺担心景修难盛重任,留下遗言,将掌案名目移交郭九承办。景修知道父亲心意,兢兢业业尽心竭力,深通营造技艺,终于在道光二十九年(1849),凭借着自己丰富的建筑经验和卓越的才能,争回了祖传样式房掌案之职。咸丰十年(1860),英法联军焚毁西郊的三山五园,样式房工作停止,雷景修虽身怀绝技,没有用武之地,主要参与清西陵、慕东陵、圆明园工程。雷景修除了兢兢业业、克勤职守以外,聚集了样式雷图档装满了三间房屋,样式雷图档之所以流传,雷景修功不可没。 第六代样式雷叫雷思起,号禹门,生道光六年(1826),卒于光绪二年(1876)。景修三子。雷思起继承祖业,执掌样式房,承担起设计营造咸丰清东陵定陵的任务,因建陵有功,以监生钦赏盐场大使,为五品职衔。同治十三年(1874)重修圆明园,雷思起与其子雷廷昌因进呈所设计的园庭工程图样得蒙皇帝召见5次。雷思起与子雷廷昌还参与惠陵、盛京永陵、三海工程。 第七代样式雷叫雷廷昌,字辅臣,又字恩绶,生于道光二十五年(1845),卒于光绪三十三年(1907)。雷思起长子。雷廷昌随父参加定陵、重修圆明园等工程,独立承担设计营造同治惠陵、慈安、慈禧太后的定东陵、光绪帝的崇陵等项大型陵寝工程以及颐和园、西苑、慈禧太后六旬万寿盛典工程。同治十二年被赏布政司职衔。与此同时,普祥、普陀两大工程方起,其后的三海、万寿山庆典工程接踵而至,样式房此时生意兴盛,样式雷也于雷思起雷廷昌父子两代闻名遐迩,地位更加显赫。 第八代样式雷叫雷献彩,字霞峰光绪三年——不详(1877——不详)。雷献光、雷献瑞、雷献春、雷献华兄弟参与圆明园、普陀峪定东陵重建、颐和园、西苑、崇陵、摄政王府、北京正阳门的工程等。 <p class="ql-block"> 展览室深处,L形展柜陈列着回流文物与手稿真迹。瓷器温润,书画清雅,而最动人的,仍是那些带着折痕与墨渍的建筑图样。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一幅“烫样”残片上——那是用纸板、竹条和胶水做成的立体模型,虽已褪色,却仍能看出飞檐的弧度与廊柱的间距。它们曾是皇帝御览的“效果图”,也是雷家人最骄傲的作品。</p> <p class="ql-block"> 长廊尽头,彩绘依旧鲜艳,红绿柱子映着冬日晴空。我停下脚步,回望这一路所见:从一块牌匾到一幅图样,从一段影像到一座模型,团河行宫不再只是遗址,它成了记忆的容器,盛满了八代匠人的智慧与执着。</p> <p class="ql-block"> 庭院里石砖铺地,松树挺立,远处游客低声交谈,一切安静得恰到好处。我站在中央,仿佛听见了百年前的斧凿声——那是雷家父子并肩绘图的沙沙声,是工匠们搭起烫样的轻响,是木料与砖石在时光中慢慢咬合的声音。</p>
<p class="ql-block"><br></p> 这场展览没有呐喊,却有千钧之力。它告诉我们:伟大的建筑,从不只属于帝王将相,也属于那些俯身执笔、默默耕耘的普通人。而团河行宫,正以它特有的方式,让一段被遗忘的匠心,重新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