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大雪笺

南武老赵

　　节气行至大雪，岭南却无雪。推开阳台门，夜风带着珠江的水汽扑面而来，竟是温润的，像浸过水的丝绸。三十二层的高度，城市在脚下铺展成一片光的海洋——那是另一种雪，是千万扇窗里流出的、永不冻结的暖光。远处，广州塔在夜色中变换着色彩，像一柱巨大的温度计，测量着这座城市的体温。

　　没有雪的雪夜，茶便成了唯一的仪式感。取出玻璃茶壶，茶叶是陈了三年的单丛，蜷缩在茶则里，像沉睡的蝴蝶。水将沸时，先听见壶中细密的声响，似远山松涛。水流注入的刹那，沉睡的蝴蝶醒了，在热气中舒展开墨绿的翅膀，释放出被时光窖藏的山场气息——那是凤凰山某个春日午后的阳光、雨露与雾气，在此刻的阳台上重新活了过来。

　　茶汤是明亮的琥珀色。第一泡有炭火的暖香，第二泡便转为清冽的兰韵。啜饮时，能尝到岩骨花香在舌尖层层剥开的过程，最后停在喉间的那点回甘，是岭南冬日最奢侈的甜意。

　　第二泡茶凉了些，香气更加内敛。远处有晚归的航班掠过，航行灯一闪一闪，像是天空在眨眼。这个节气本该万物冬藏，可眼前的城市依然在生长——新楼拔节的声音几乎能听见，珠江新城彻夜不熄的灯火，是另一种形式的落雪，纷纷扬扬，落在每个人的梦里。

　　壶中的茶淡到第七泡时，夜已深极。最后的茶汤清甜如水，几乎尝不出茶味，唯有喉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提醒着这个节气的名分。这便是岭南的大雪了——不是银装素裹的宣言，而是藏在茶汤转淡的瞬间，藏在晚风转向的片刻，藏在所有温热事物边缘那一线几乎不可察觉的凉。

　　我饮尽最后一杯，阳台外，城市的灯火依旧流淌。没有雪的大雪夜，茶成了我与季节之间的密语——当北国用万里冰封书写冬日的宣言时，岭南只在茶汤由浓转淡的渐变里，轻轻说出那个“雪”字。

　　茶盘上的壶还温着，那点微温是今夜最后的陪伴。忽然明白古人为何爱在深夜煎茶——不是为解渴，是为在万物睡去的时刻，醒着；在言语止息的地方，与自己相对。此刻的沉默，比任何对话都深邃。

　　茶尽，夜未央。壶底那点残存的温度，刚好够捂暖一颗在节气边缘徘徊的心。明日太阳升起时，不会有人知道这个没有雪的雪夜，曾有人用七泡茶的辰光，在广州的阳台上，与一个来自北方的节气，达成了最温柔的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