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村记

炫丽一方

每年春天，我们湖北的油菜花开得有些过分好，金黄滚滚的，一直漫到田堤的脚下。风里却总夹着一丝别样的气息，不重，但固执，像旧布上洗不掉的霉点。孩子们在田埂上跑，忽然停下来，皱起鼻子：“什么味儿？”大人们正弯腰侍弄秧苗，头也不抬，喉咙里含混地滚过两个字：“农药。”声音很轻，仿佛说重了，那气味就会缠上来似的。我们那时不知道，这气味会成为一条河，先是细细地渗进我们的生活，后来就漫过了田埂，淹没了村口的老槐树。我们小口村曾是人声顶沸的。五个小队，近两千人，光是每日清晨挑菜，瓜，到村口卖的人的脚步声，说话声，扁担压得吱嘎吱嘎声响，就能汇成一支咣当作响的序曲。我们小队是二队，我小时候，老师派我做过人口普查，我记得清楚，是有六十五户，三百来号人。农忙时节，家家户户的灶膛从凌晨四五点便开始醒，炊烟扭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村口的集市，天不亮就活了。卖鱼的木盆里水花四溅，肉案上的砍刀起落有声，妇人们为几分钱的葱蒜讨价还价，声音尖亮，充满了热气腾腾的、斤斤计较的生机。那是用声音、气味和无数交错的目光织成的一张厚实的网，稳稳地托住了一代又一代人。 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漏的呢？我也说不出一个确切的时辰。 先是中湾的一个本家做堂叔去了广东，说是电子厂缺人手；接着南头的刘姓姑娘嫁到了省城武汉，再没回来长住过。后来北头几家搬到汉口江岸区养猪，接着，我们家也搬到汉口江岸区石桥村去养猪了。 年轻的身影，像春末的柳絮，一阵风来，便飘飘扬扬地散了，落在叫“深圳”、“东莞”、“武汉”的遥远枝头上。 那托着我们的网，经纬线一根一根地抽走，眼见着就稀了，薄了，透亮了。 老人们被留在愈发空旷的网眼里。起初是几户，后来是十几户，最后，我们小队剩下的人，凑不齐两桌麻将了。二十个人，散落在曾经拥挤的屋场里，像秋收后遗落在田里的几株稗子。房子空得多了，门窗黑洞洞地张着，夜里风穿过堂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地、悠长地叹气。老人们不大串门了，路走起来费劲，话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们坐在自家门槛上，一坐就是半天，看日头从东边的屋角爬到西边的屋脊。看着看着，就把自己看成了一座沉默的、长着青苔的旧屋。大多数门口长着荒草。 疾病，便在这巨大的、柔软的寂静里，悄无声息地滋长。不再是伤风咳嗽，而是些有着坚硬、冰冷名字的东西，从县里、市里的医院诊断书上，像判决书一样传回来。 没有年轻人壮实的臂膀在床前轮流侍奉，也没有足够的钱去叩击那些装着昂贵靶向药的大门。疼痛是日复一日磨钝的刀，慢慢地锯着所剩无几的时光和尊严。 于是，那原本用于对付田间害虫的刺鼻液体，用途便悄然变了。它成了一个选项，一个放在绝望尽头、触手可及的句号。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全村震动，哭声骂声议论声，像一块巨石砸进将凝未凝的冰面。可第二回，第三回……震动便一次弱于一次了。人们默默地帮忙料理，低声叹息，然后散去。那叹息里，有哀伤，有无奈，竟也有一丝奇异的、不忍说出的“懂得”。就像看着一个同行已久的旅伴，终于疲惫不堪，率先躺倒在再也走不动的路上。 妈妈每次在电话里的声音，也渐渐失去了惊惶，只剩下一种麻木的、例行公事的苍凉。“三婆走了，喝的药。”“小麦婆婆也是，没捱过一个月。”“你同学陈丽的妈妈章芝，摔了一跤，瘫在床上不能动，陈丽回来侍候了一段，儿子媳妇们没人管，章芝直接喝了药……”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扇永远灭掉灯火的窗，一条被野草迅速掩埋的小径。 我听着，起初是心惊，后来是心酸，再后来，连心酸也淡了，只剩下一种空茫的无力，像望向一片寸草不生的、干涸的河床。 我每次回去，都是在春节。村子夜晚静得让我耳鸣。曾经的村口集市，如今旧房残破，我走到幸福桥上，静望窑河。渔米之乡，美丽富裕的——这八个字，像一副早已褪色的对联，还贴在记忆的门楣上，眼前的景象却已对不上任何一个笔画。 金黄的，是无人收割、倒伏一地的晚稻；丰饶的，是疯狂吞噬田埂与道路的杂草。没有孩童奔跑，没有妇人呼喊，连狗吠都稀罕。只有风，毫无阻隔地、浩浩荡荡地刮过我们江汉平原，吹得那些空屋的门窗，一下一下，敲着寂寥的丧钟。 总有一天，妈妈给我们打电话里的名单会念完。我们村最后一个老人，也将会以我们已然熟悉的方式，或者以一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同样寂静的方式，为这个村庄落下最后的帷幕。然后，电会停，水会枯，道路将被荆棘合拢。那些曾经充满哭喊、笑声、炊烟和农药气味的空间，将彻底归还给风雨，归还给虫豸，归还给无始无终的时间。 那将是最终的“空”。不是缺少人烟的空，而是连“缺少”这个概念也消失了的空。繁华与凋敝，生与死，都将坍缩成一个微不足道的点，沉入江汉平原厚实的黑土之下。那时，再不会有谁说起“又有人喝药死了”。因为再没有“人”，也没有“村”，来承受这轻飘飘一个“又”字里，所承载的、成千上万吨的陨落。 只有平原上的风，依旧年年吹过，拂过无边的稻浪（如果还有稻子的话），也拂过坟头凄凄的野草，不作区分，亦无悲喜。 那风里，可还闻得到一丝当年那固执的、属于农药的苦涩？或许，那本就是这片土地，沉默的、最终的滋味。 今天，听二姐说，小英伯娘喝药死了，感慨万千！ 我们村里的老人，几乎每一个，一生病，一检查，就是绝症，几乎所有老人都提前在家准备好了农药或老鼠药，只等自己哪天疼痛难熬，只等自己哪天卧床不起，就直接自行了断！ 也许这是全国农村老人的缩影？没人陪，没人照顾，没存款，一身病，一瓶药，一口气咽下去，一辈子，一了百了！ 阿弥陀佛！ 2025.12.07 炫丽:于海口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大势至菩萨南无大势至菩萨南无大势至菩萨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愿以此功德回向给我们小口村所有已逝去的老人们，愿他她们离苦得乐，永享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