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煎里的千年滋味

李晓豫

　　吕梁山绵亘千里，宛若一道天然屏障，黄河水波涛翻涌，犹如襟带蜿蜒流淌。那曲曲折折的昕水，就像黄河牵着的一条长龙，游动在群山间，将散落在河湾内的村庄串连起来，如同一串闪耀的珠链，熠熠生辉。这里自古是交通要冲，黄河载着商船劈波而来，昕水引着车马沿川而行，东西文化随浪涛漫来，伴河水流淌，南北货物顺山道驮运，循驿路流转，恰如昕水映着岁月的时光，涟漪一圈圈散开，漫过田野，漫过村落，绵延散开。

　　芝麻滩头，早早便育出了古人类迈向文明的曙光。新石器时代的风，慢悠悠掠过宁地，稷种随黄河浪涛、昕水涟漪，辗转百里而至。渔猎的先民放下石矛，荷起石铲，先不忙着开垦，日日候在溪边、蹲在坡上，细察天地的讯息，柳芽抽嫩，便知风暖了；溪水解冻的声响漫过河岸，便知土松了；日头转了方位，便知播种的时节到了。

风里吹送着草木的清香，邻里间便吆喝着起身，三五户人家，聚在昕水两岸的原野上。有人挥起石铲挖开干涩的土皮，尽管土地不是很酥软；有人手脚并用抚平地块，溪水流过新挖的沟渠，潺潺漫进铲好的土地，润透每一寸泥土；还有人捧着金黄的稷种，猫着腰慢慢走，指尖捻着籽粒均匀撒下，落土的轻响混着溪水叮咚、邻里低笑，描绘出了人类本真的温馨画面。待稷苗破土抽芽，绿油油的秧苗沿河岸铺展，与黄河浊浪、昕水清波相映，聚落里的烟火气里，悄悄有了新的味道。

　　石板架在篝火上，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轻轻向上跳跃。族人圪蹴成圈，有人添柴时手背烤着火焰的暖意；有人持木杵捣米，咚咚声缓缓震落石臼浮尘；有人用石磨棒反复滚着轧米磨粉；有人指尖沾着稷米糠，把细腻的米糊细细抹在烧热的石板上——火苗顺着板底纹路慢慢舔舐，滋滋声里，焦香混着草木烟气，慢悠悠漫过河岸，连黄河的涛声都放轻了脚步，静静听这村落初醒的生机。

《诗经》里唱道“黍稷重穋，禾麻菽麦”，这里的“稷”，大宁人俗称“糜子”，是古人捧在手心的“五谷之长”。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写得明白：“稷与黍，一类二种也。黏者为黍，不黏者为稷。”大宁的山塬不挑庄稼，稷耐旱耐贫瘠，农谚“只有青山干死竹，未见地里旱死稷”，恰是它的性子写照，难怪旱坡陡洼里也能结出饱满籽粒。脱壳成了糜子米，虽不如黄米黏糯、小米滑爽，却凭着一股子韧性，在旱塬上扎了根。先民把糜子磨粉、兑水搅糊，摊在烧热的石板上，不多时便烤出焦脆薄饼，这便是黄煎的雏形。后来有了陶器，道教遗址里的大口瓮是存粮的，石磨棒磨得光滑是碾米的；可以想象，那时古村落家家饮烟升腾，古人倒着糜子米糊，火焰舔着鏊底，把糜子面糊烤得两面金黄，这技艺便一代代传了下来。

　　往南距此二百里，东渠遗址的灰坑里，二十多万粒碳化稷黍种子躺了三千年，诉说着“后稷教民稼穑”不是虚妄。后稷在稷山教人种地，晋南厚土便成了农耕文明的摇篮。大宁道教遗址里，尖底瓶盛水，夹砂罐煮粮，石磨棒把糜米碾得细细的，陶刀、石镰都是为了谷物更好生长。有了这些，黄煎的制作便有了依托：糜子磨粉、兑水搅糊、鏊面摊焙、文火慢烤，一套流程从新石器时代走到今天，没怎么变过，基本还是原始的路数。想来远古的夜晚，村落火堆旁，大人小孩围坐，石板上的黄煎热气腾腾，香气充满了草棚。这场景，和如今农家灶前的模样，大抵是一样的烟火气，它从来都是农耕文明最温暖的底色。

青铜时代的饼鏊更厚实，铁器时代的饼鏊更耐用，黄煎的技艺也愈发讲究。村中的老人说，摊黄煎，稀稠是关键，不宜过厚，米糊在鏊面铺成薄薄一层，火候要匀，火猛则焦，火弱则黏。烤好的黄煎，边缘微卷，带着焦香，咬一口，谷物的本味在舌尖散开，是阳光的味道，是土地的味道，也是先民与自然相处的智慧。古时尧、舜、禹四处访贤，约莫着就是揣着几摞黄煎穿行山间。没有精致食盒，便用苇叶包着，饿了就拿出一张，干香耐饥，既果腹又不耽搁赶路。这朴素的食物，陪着贤君走过千山万水，也算是最早的“皇家贡品”了。

　　《尚书》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本”，便藏在一碗稷米里，这“宁”，也藏在一张黄煎里。稷虽后来在产量口感上不及黄米、小米，却从未退出大宁的塬峁；就像黄煎，没登过大雅之堂，却在寻常百姓家的灶台上，烤了几千年。从石板到陶鏊，从原始简陋的火堆到如今的农家灶台，黄煎像一根线，串起了大宁的农耕文明、考古遗存与人间烟火。李时珍说稷“补中益气，养脾胃”，可在宁地人心里，这张薄薄的饼，比良药更贴心——是灾年里的救命粮，是丰收时的小欢喜，是走亲访友的伴手礼，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一抹乡愁。

这围火烙食的模样，一圪蹴便是数千年。黄河奔涌未停，昕水流淌不息，稷苗绿了又黄，石铲钝了又磨，尧地属民观节气、互帮扶的身影，映在山水间，烙在炊烟里。这蹲坐的姿态里，藏着最本真的生存智慧，更藏着借山水滋养、以稷米为根、靠邻里相扶、代代相续的文明传承。

　　如今再吃黄煎，咬下去的不只是谷物的香甜，还有道教遗址里陶瓮的包容，后稷教稼的执着，尧舜禹访贤的赤诚，以及大宁人代代相传的生活哲学。晚饭后，农家灶台上的饼鏊还带着余温，老人坐在炕桌上剥着花生，孩子围着灶台转，盼着再能吃上一张热腾腾的黄煎。风从昕水河畔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着黄煎的焦香，漫过村头的老槐树。这张从远古走来的薄饼，就像吕梁的山石、黄河的激水，平凡却厚重，在岁月的灶火里，烤出了生生不息的人间味道。

日子就这么过着，简单，实在，却自有滋味。

山西省稷山县稷王庙（作者摄）

后稷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