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冬日午后,我们转到山脚背阴处,一条小河便从山的皱褶里静静地淌出来。</p> <p class="ql-block">河水是活的,却静到极致。仿佛被这庞大的寒气慑住了心神,失了滔滔的勇气,只敢屏着息,在冰与石的夹缝里,做一脉幽深的潜流。</p> <p class="ql-block">河岸的树林,便以这沉静的河水为镜,默然对望着。</p> <p class="ql-block">那是些白杨与些叫不出名的杂树,叶子早已落尽,裸露出最本真的筋骨。枝桠是瘦硬的,向上挣着,又微微垂向水面,那姿态不是颓唐,倒像是在水中长久地、痴痴地辨认着自己另一个清癯的影子。</p> <p class="ql-block">冬日的阳光是吝啬的金粉,斜斜地筛下来,将纵横交错的影子,淡墨般长长地拖在雪地上,织成一张巨大而寂寥的网。</p> <p class="ql-block">树皮泛着青白或深褐的斑驳,风霜刻下的纹路深刻而粗砺,无言地诉说着年岁。</p> <p class="ql-block">风是没有的,空气清冽得如同刚从深井里汲出。</p> <p class="ql-block">偶尔,不知是哪棵高树梢头承不住雪的重量,或是某只寒鸦轻蹬了一下树枝,便听得“噗”的一声轻响——一团积雪坠落下来,打在低处的枝桠上,又散作一蓬濛濛的、闪着微光的雪雾,缓缓地、无声地,重新归入地上的洁白。那一刻的动,反而衬得周遭更加岑寂了。</p> <p class="ql-block">河水便这般看着树林,树林也这般看着河水。它们之间,有一种经年的、无需言语的默契。那是一种属于冬日的、内敛而深沉的相守。</p> <p class="ql-block">山是它们的背景,庄严而沉默地矗立着,将这一水一林,温柔地拢在自己的臂弯里,一同沉入一个悠长而醒着的梦里。</p> <p class="ql-block">我们站在其间,呼吸都变得轻了,仿佛只是偶然闯入这巨大静默里的、几个会移动的黑点,连衣角的窸窣声,都成了对这完美岑寂的冒犯。</p> <p class="ql-block">靠着同一棵树,分享着同一片被树干隔出的、无风的暖阳,便觉得这空旷里生出了依靠,这岑寂里充满了无声的言语。</p> <p class="ql-block">我们踏着自己来时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来时的脚印已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但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是吹不散的。就像这山脚下、河边的冬日半日,已经像一枚温润的卵石,沉进了记忆的河床里,往后无论何时捞起,触手都是润的,带着那天阳光与雪水的,清澈的气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