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隔篱莲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来到了地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安定门外大街照例车流不息,两侧林立的高楼有着都市现代式的淡雅与简约,而地坛牌楼那有些突兀的雕琢和浮夸,似乎在固守着一份末世的荣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里不如我想象的那样安静,也不似其它景点那么喧闹。来这园中的大都像是本地人,他们无论是手持健身器械,还是两手空空,却都步履轻盈,进出自如。而我,一个远道而来的游人,却犹疑着,不愿意轻易迈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地坛于我,就像一册心仪已久而不得的书,我听闻过书中的全部内容,我甚至了解书中的每一个章节。而此刻,当它真的出现在眼前,一时却有些无所适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它毕竟近在咫尺,我的激动无以言表。我明白,从这一刻起,地坛于我,不再只是一个字眼;我懂得,我多年来的想象即将变得真切;我也知道,我可以亲眼去看那被岁月剥蚀的“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和那淡褪的“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去目睹一段段“坍圮的高墙和散落的玉砌雕栏”,还有“愈见苍幽的祭坛四周的古柏。”我也可以亲耳去听那“吵闹着归来的暮鸦,去听雨燕盘桓吟唱”,去听“风过檐铃,雨落空林,蜂飞蝶舞草动虫鸣……”。但这一切,都是为了用一颗心,一颗火热而谦卑的心,去体会一个孤独的灵魂,每天摇着轮椅在这园中,从日出呆到日落的心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入园之前,有一段长长的甬道,两边茂盛的大树,遮蔽起午后的斜阳,使得甬道尽头的地坛显得更加幽深;开始泛黄的树叶,虽未纷纷飘落,却已给大地染上了一丝苍凉;唯有几棵柿子树上黄橙橙的果实,抚慰着人心中的落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进地坛,就像进入梦境。梦境的场景是一座废弃的古园,在四百多年前就坐落在了那里。而四百多年后的某一天,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无意间摇了轮椅进入园中,就再没长久地离开过它。因为,他“一下子就理解了它的意图: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十二年前,也是在一个意兴阑珊的午后,我翻开了《我与地坛》,我一下子就被它深深地吸引。正如作家走进地坛后就没有长久地离开过它,我自从读到这篇长文,也再没有长久地离开它。我一次又一次地品读着它,一遍又一遍地被它打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在那些记不清的角落里,我一连几小时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也以同样的耐心和方式想过我为什么要出生。这样想了好几年,最后事情终于弄明白了: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这样想过之后我安心多了,眼前的一切不再那么可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了这篇文字,我知道了作家史铁生的名字。这位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曾就读于清华附中,有过单纯快乐的童年。在贫瘠的西北插队的时候,他依然保持着乐观的心态,对西北农村有过诗意般的感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就在他二十岁这样一个“狂妄的年纪,忽地残疾了双腿。” 他内心的痛苦和彷徨,绝望和挣扎可想而知。但就是在这座荒芜的无人忆起的古园里,他想明白了生与死,想明白了命运的幸与不幸,看出了人世的苍凉和无奈,看到了宇宙的浩瀚和自身的渺小。这也是我如此痴迷他的文字的原因。</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我专程来到这里,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这座古园。而且,为了能方便长时间地看它,我选择住在了离它最近的宾馆。可我究竟期望看到些什么呢?我又能看到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进入园中,一切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荒芜,也没有预料的那么静谧。园内有一些商业活动,喧闹自然难免。不见了当年的野草荒藤,只有如茵的绿草;粉刷一新的红墙遮蔽起曾经的斑驳。唯有那些古柏苍幽依旧,还有风从树叶间穿过,带着亘古不变的气息。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仔细地走过这园子里每一条或宽或狭的路,生怕错过一处他的轮椅经过的车辙;我留心观察着身旁的每一棵或大或小的树,想象那里有他曾经倚靠过的树干,有他无聊无意间撅过的枝叶;我认真端详那一片片如茵的绿草,想象着他如何躺在上面呆坐、冥想,唯有他的轮椅陪伴身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以五元钱购得门票,我便登上了祭坛。那是一个很大的四方形的坛台,只有两层,走上去有一种舒畅的平步青云之感。位于中心的是一座祭台,体量不高不低,却显得雄伟异常,气魄非凡。我想象得出,当年至高无上的皇帝率领朝野重臣来此祭地之时,那种君临大地、统治万民的自豪与威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祭坛曾经是作家没能上去的地方,如今,我却轻而易举地就站在了它的中央。我四下环顾,那暗灰色砖块铺成的地面单调而辽阔,有几处凹陷的痕迹,那裂开的缝隙,不仅让人意识到它的年深日久,似乎也在倾诉着它的不甘寂寥。我遥望远方,一种苍茫的气息从古园向外扩散。或许,寂寥的不只是祭坛,而是整座古园,不,是整个人世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漫无目的地徘徊在地坛,我想象,在艳阳高悬的白昼,在夜幕低垂的黄昏,在数年里的每一个春夏秋冬,一个人摇着轮椅,在这座古园里“走”着,时间对他来说,大把大把无处挥霍。我想象,在秋风乍起、秋叶飘落的季节,在大雪纷飞、树木枯寂的时刻,他会在地坛的哪些角落?对着满地肃杀、漫天苍茫,他该会是怎样的心情?是烦躁还是平静?是迷茫还是豁达?是满腹忧怨还是知命乐天?是看出了生命的虚无还是悟出了人生的终极意义?或许是从烦躁转为平静,是由迷茫归为豁达,是在满腹忧怨之后懂得了生命的无奈与无常,从而懂得乐天知命!是看出了生命的虚无,才悟出了人生的终极意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在地坛,我细细体会着梦境中有过的一切,它的荒芜和寂寥,它的静谧和安详。让我稍感遗憾的是,这里竟没有一丝他来过的痕迹。据说,在他离世后,他的妻子曾有意将他的骨灰葬在地坛,或者设立一个雕像,却被地坛的管理方拒绝了,称“有损历史原貌”。有人为此愤愤不平:在公园设立作家的坟墓已有过先例,比如上海的鲁迅公园,缘何对史铁生如此苛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我却以为,地坛是史铁生安放灵魂的地方,但不必是他最后安葬的地方。在《想念地坛》中他写道:“想念地坛,主要是想念它的安静。”而如今,地坛已经没有了那份安静,而一个高贵的灵魂也不需要一个热闹的公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已不在地坛,地坛在我。”在《想念地坛》中,他这样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只有走在地坛,走在这座有红墙、古柏的古园里,我才离作家的灵魂靠得更近。于是,整个下午,我都在地坛游荡。我一遍遍走过那些小道,生怕错过了什么!或许,我已经错过了很多!也或许,有些东西永远也不会错过!</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到暮色四起,我方才意识到园中变得空旷而静谧,而此刻,我才觉得我是在真正的地坛。虽然那些红墙、绿草的颜色已渐辨不清,那些祭坛、古柏的轮廓也渐分不开,我仍不愿意就此离去,任由黑暗从四面八方将我包围。当来夜跑的人们进入园中时,我才开始走出地坛,内心却被什么东西塞得很满很满。我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惆怅?是忧伤还是沉重?我说不清楚,我只是说不清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迈着机械的脚步走出这座古园,内心却有千百种感受纠缠,仗着夜色的掩护,我不再克制自己的情绪,泪水便一行行漫过脸颊,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缘何突然间变得如此脆弱?但我知道,那不是痛苦,更无关乎悲伤,也不是感动那么简单!那是什么呢? 是对于所有不幸命运的悲悯吗?还是对这个不公平世界的抗议?我想,其中必然有一份对于一个深刻地解读了生命意义的灵魂由衷的感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分明听得到他那格言般的话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一切不幸命运的救赎之路究竟在哪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史铁生以他天问一般的对于命运的质疑,和他严密的思维逻辑,以他不屈的心,写就了史诗般的文字,为所有不幸的命运撞开了一条通往救赎的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所以,地坛在我眼里,已经不只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公园,也不只是一处承载着时代记忆的建筑,而更多的是一个灵魂觉醒的见证,是一个卑微生命不甘沉沦的象征,是一曲被命运沉重击打而仍然拼死守护尊严的生命赞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我的地坛之旅,也不只是一次普通的旅行,而是对于一个我所敬仰的生命郑重的祭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写于2015年12月6日</p><p class="ql-block">2025年12月6日修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