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 罗 的 海 之 夜

三分生

　　惜别波尔沃小镇，我们赶往芬兰首都赫尔辛基，随后将在此搭乘玛丽娅号豪华游轮，奔赴俄罗斯圣彼得堡。

大巴车上，毛孩儿与大家依依辞别。他笑着说，很庆幸能与各位相伴九天，这段时光格外珍贵。在北欧，他已有一份称心的工作，还顺利拿到了丹麦工作绿卡，生活安稳顺遂，可心底对祖国的牵挂从未淡过——尤其怀念东北家乡的春节，亲朋好友围坐一堂，热热闹闹地喝酒，大块大块地吃肉，整夜地放鞭炮、守岁，烟火气里全是心安。远离故土的日子，乡愁总在不经意间涌上心头。团队里三位系着红领巾的小姑娘，格外舍不得这位温和的大哥哥，即兴唱起改编的儿歌：“毛叔叔，毛叔叔，我们热爱毛叔叔”，稚嫩的歌声里满是纯粹的情谊。毛孩儿站在大巴车下挥手致意，背包上悬挂的黄色平安符，随着动作轻轻飘动，成了此刻最动人的牵挂。车内，五岁的豆豆突然放声大哭，小小的身子因不舍而微微颤抖。一旁光头的爸爸赶紧轻声劝说：“宝贝别哭，明天到了俄国，还会有新的帅哥导游，说不定还是温柔的美女阿姨呢。”豆豆闻言，竟戛然止住哭泣，眨着泪眼认真追问：“如果是美女阿姨，那你会娶她吗？”一句话逗得全车人放声大笑，孩童的天真无邪，瞬间冲淡了离别时的伤感。

　　傍晚六点，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在赫尔辛基港口，我们循着指引登上了玛丽娅号豪华游轮。这艘诞生于芬兰图尔库造船厂的“海上巨无霸”，有着一段承载着航海情怀与工业匠心的历史——它始建于2003年，耗时两年精心打造，2005年正式投入波罗的海航线运营，是芬兰航运巨头维京集团旗下的旗舰游轮之一。从设计之初，玛丽娅号便以“海上移动城堡”为理念，融合了北欧的极简美学与俄罗斯的典雅风情，船体全长212米，宽30米，总吨位达5.8万吨，满员可承载6000名乘客与1200名船员，甲板共设12层，从客房、餐厅到娱乐设施，一应俱全，堪称波罗的海航线上最具代表性的豪华游轮。多年来，它往返于赫尔辛基、斯德哥尔摩、圣彼得堡等北欧名城之间，见证了无数游客的旅行梦想，也承载着不同国家、不同肤色人们的相聚与别离，成为波罗的海上一道流动的风景。

　　登船后，我们先到客房放好行李，便迫不及待地奔赴九层甲板——这里是观赏海景的绝佳位置。此时，游轮正缓缓驶离波罗的海海湾，朝着东方的圣彼得堡前行。天空蓝得清澈，蓝得纯粹，没有一丝杂质，抬眼望去，竟让人莫名心悸，仿佛灵魂都要被这极致的蓝所包裹；海水则蓝得深邃，像一块藏在深海中的幽秘蓝宝石，阳光洒在海面上，折射出细碎而晶莹的波光，随波荡漾。天与海在远方无缝衔接，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就连其间的风与空气，都被渲染成了淡淡的蓝，温柔得让人沉醉。忽然想起南宋诗人韩驹笔下的“茫然不悟身何处，水色天光共蔚蓝”，此刻身临其境，才真正读懂诗句中那份置身海天之间的迷茫与惬意。

　　船头处，走来一家三口。年轻的夫妇并肩而立，双手轻轻搭在女儿的肩上，三人都戴着细框眼镜，目光久久凝视着远方的海天相接之处，神情专注而沉醉，仿佛要将这眼前的美景永远刻进心底。如此动人的景致，也忙坏了同船的两位北京大姐。那位黄发蓬松、身材纤瘦的大姐，身着红衣绿裙，裙摆与发丝在海风中肆意飘动，格外惹眼。她不顾海风微凉，摆出各种少女般的萌态——歪头浅笑、抬手托腮、转身回眸，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可爱，身旁的胖女伴则弯腰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连拍十几张，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忽然，一只洁白的海鸥振翅飞来，轻轻落在瘦大姐扬起的胳膊上，低头啄了一口她手中的面包屑。瘦大姐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惊喜，立刻昂起头，拿捏好最优雅的姿势，嘴角噙着笑意静静伫立。胖女伴更是反应迅速，手指不停按动快门，将这人与自然相融的美好瞬间永久定格。

我与同来的几位好友，沿着甲板从船头缓缓走到船尾。蓝天红日之下，赫尔辛基标志性的教堂尖顶，以及港口高大的吊车，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唯有那群白色的海鸥，仿佛善解人意一般，一路追随着游轮，忽高忽低地飞舞，清脆的鸣叫声划破天际，像是在为我们送别，又像是在陪伴我们前行，让人顿生依依不舍的离情。远处，有着温柔曲线的小山丘，披着翠绿的外衣，缓慢而优雅地从我们眼前掠过，尽显北欧大地的静谧与柔美。

近海处，散落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岛屿，岛上长满了彩色斑斓的树林，红的、黄的、绿的树叶交织在一起，像是大自然打翻了调色盘。海边，一座座优雅迷人的别墅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林木间，红瓦白墙与碧海绿树相映成趣，透着几分闲适与浪漫。随着游轮缓缓驶出海湾，渐渐融入烟波浩淼的波罗的海深处，巨大的船身划破海面，搅起一条长长的浪花。落日的余晖洒在翻卷的浪花上，将其染成了一条色彩斑斓的绸缎——从金黄到橘红，从淡粉到深红，层层递进，绚烂夺目。那舞动的彩绸，一头紧紧连着船尾，一头遥遥牵着天边的太阳，随着游轮的不断航行，仿佛是从太阳上源源不断地扯下来一般，绵延千里，直至海天相接之处。

　　天色渐暗，人们三三两两地在游轮顶部的甲板上坐下，享受着这海上的静谧时光。甲板旁的小酒吧里，服务生身着整洁的制服，忙碌地穿梭在人群中，为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递上色泽诱人的酒水与点心——冰镇的啤酒冒着细密的气泡，醇厚的红酒泛着红宝石般的光泽，香甜的鸡尾酒点缀着新鲜的水果，让人目不暇接。

　　不远处，一个非洲黑人青年一手举着未喝完的啤酒杯，一手抱着相机，低着头将身体蜷缩在木质椅子上睡着了。夕阳的余晖为他黝黑的上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轮廓分明的脸庞显得格外安详，若不是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均匀起伏，真让人误以为是一尊精心雕琢的黑漆雕像。另一边，一位头发光洁的东欧女人，身着一袭素雅的吊带长裙，赤着双脚，在甲板上悠闲地独自行走，裙摆随风轻轻摇曳，身影在夜色渐浓的背景下，显得格外优雅而孤寂。甲板的角落，两位体态臃肿的老妇人，将身体满满地塞进了不大的靠椅里，其中一位喋喋不休地讲述着什么，语气急切而热情，另一位则双目微闭，似听非听地点着头，偶尔抬手整理一下头发，神情慵懒而放松。

夕阳渐渐下沉，像一位多情的女子，带着几分不舍，欲语还休地与海水缠绵。一抹深红的霞光，渐渐感化了冰冷的蔚蓝，大海仿佛被这份温情打动，缓缓将夕阳拥入了自己宽厚的怀抱。夜幕渐渐降临，波罗的海被无边的墨蓝笼罩，唯有远处偶尔闪过的灯塔，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光芒。与此同时，游轮上的灯光次第亮了起来，客房的暖光、酒吧的霓虹、甲板的射灯，交织在一起，将整个游轮装点得如同黑夜中的宫殿，辉煌而温馨。灯光洒在海面上，形成一道道晃动的光影，与天边的星光交相辉映，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游轮的第八层，是一条热闹非凡的商业街，堪称“海上小都市”。通道两旁，店铺林立，各具特色——装修精致的服装店陈列着北欧风格的服饰与饰品，香气四溢的化妆品店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美妆好物，还有各式酒吧、咖啡店、餐厅与游戏室，满足着游客们的不同需求。同行的几位好友不太习惯西餐，便四处寻觅，终于找到一家门口贴着中文告示的快餐店，上面写着“在此消费，可提供热水”，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们感受到了久违的亲切。店内的菜单上，印着眼花缭乱的美食图案，我们随意点了几份俄罗斯浓汤与几片黑面包，算是应付一下店主人的热情。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我们取出在芬兰超市购买的几罐啤酒，又拿出从家乡带来的五香花生米，简单的几样东西，竟凑成了一顿兼具“两洲三地”特色的晚餐——芬兰的啤酒、俄罗斯的浓汤、中国的花生米，一口啤酒下肚，清爽解腻；俄罗斯浓汤醇厚浓郁，即便加了两次热水，依旧鲜香可口。酒过三巡，一位朋友忽然轻声叹息，一缕乡愁涌上心头：“此刻要是能喝上一碗老家的疙瘩汤，就再好不过了。热油将绿葱花炸成焦黄，烹上老北京酱油，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那才是最地道的家乡味啊。”一句话，勾起了所有人的思乡之情，寂静的角落里，只剩下啤酒杯碰撞的轻响，与心底对故土的牵挂。

　　夜深了，玛丽娅号游轮依旧在波罗的海的夜色中前行，引擎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声响，载着满船的游客与梦想，朝着东方疾驰。客房里，对面窄床上的好朋友翻了一个身，嘴角微微上扬，口中喃喃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我静静看着他的睡颜，忍不住猜想，此刻的他，或许正在梦中回到了家乡，吃上了那碗心心念念的疙瘩汤吧。而窗外，波罗的海的夜色依旧深沉，星光璀璨，游轮上的灯光温柔闪烁，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个关于旅行、关于思念、关于远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