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题记</p><p class="ql-block">雪落之时,万籁归一。它覆盖的不是终结,而是一场盛大的酝酿。在一年最沉默的刻度上,我听见生命在严寒中拔节的声音——那是一种关于深藏、纯净与等待的古老智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推窗时,天地已改换了颜色。昨夜还嶙峋着的山脊,今晨竟变得这般丰腴而沉默。雪还在落,不急不缓的,像是要把整个喧嚣的人间都纳入它温柔的覆盖里。这便是大雪了——不是骤然而至的暴烈,而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莅临。</p><p class="ql-block"> 这白,白得这样彻底。屋舍的黛瓦,枯枝的虬曲,乃至昨日车马纷乱的辙痕,都被这无边无际的白轻轻抚平了。世界忽然简单起来,简单到只剩下两种颜色:天的灰与地的白。在这极简之中,某些被日常遮蔽的东西,反而清晰地浮现了。我想起王维画雪,总爱在寒林深处,点上那么一星半点的朱红,是茅屋的微光,或是行人的笠影。那红,在满纸的素白里,便不只是颜色,而是一整个喧腾人间不肯熄灭的暖意了。雪的覆盖,原来不是为了抹杀,而是为了让最重要的东西,自己站出来说话。</p><p class="ql-block"> 寂静是有重量的。这雪后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却压得人心安。平日里那些纷至沓来的念头,焦灼的、浮华的、不甘的,都被这雪静静地按了下去,像按平一池春水的皱。于是,心底那口幽深的古井,才得以映出自己完整的天空来。这或许便是“澄怀观道”的意境了。六朝宗炳的话,要等到这般万籁俱寂的雪日,才真正懂得。当外在的声与色都褪去,内在的光,才开始粼粼地亮起来。原来,我们需要的并非更多,而是更少。</p><p class="ql-block"> 雪也并非一味地柔软。你看那竹,昨夜还青翠地挺着,今晨已谦卑地弯成一张满弓,梢头几乎要点到地上。它在承受,以一种隐忍的弧度,承接着不断加诸其身的洁白重量。但你若细听,偶尔会听见“簌”的一声轻响,是某一团雪终于滑落了,那竹便倏地向上弹起,在空中微微地颤,抖落一身负担,却比先前更显出一种清矍的劲道。生命的光泽,大约便是这样磨洗出来的。不经历这般看似毁灭的积压,又怎懂得释放后的舒展是何等珍贵?严寒并非终结,而是一场盛大而沉默的酝酿。</p><p class="ql-block"> 雪落得最有理。一片,一片,依着它自己的节气,依着苍穹深处那古老而精确的律令。它不因诗人的期待而早来一瞬,也不因樵夫的烦忧而迟到分毫。这便是一种令人敬畏的“常”了。古人据此安排稼穑,休养生息,将人世的秩序与天地的秩序合而为一。他们懂得,真正的智慧不在征服,而在聆听与顺应。此刻的收敛与封藏,正是对来日那场不可阻挡的勃发,最深情的承诺。</p><p class="ql-block"> 站得久了,竟觉得这漫天飞舞的,不是雪,而是时间本身。它从太古洪荒飘来,落在《诗经》“雨雪霏霏”的征衣上,落在张岱湖心亭的酒杯里,此刻,又落在我的肩头。它覆盖一切,也联结一切。每一片雪花,都是一个透明的宇宙,有它不可复制的棱角,却在最终的融化里,汇入同一条滋养大地的春水。</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大雪给予人间的,并非只是一片风景。它是一种心境,一种“万物静观皆自得”的安然;也是一种启示,告诉我们何谓积蓄,何谓纯净,何谓在极寒中守护住心头那簇不灭的温热。原来,人也是需要一场“大雪”的——需要一段被洁白覆盖的时光,来沉淀生命的杂质,显露本真的脉络,好让那颗在尘世中奔波的心,能听见自己最深沉的脉搏,与天地间那最悠长的呼吸,渐渐合拍。</p><p class="ql-block"> 雪还在落。我呵开窗上的雾气,看见自己的影子,淡淡地映在那一方明净里,仿佛也成了这雪境的一部分,静默,而充满待诉的言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