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家

陶惟善

<p class="ql-block">  山,是层层叠叠的、没有尽头的绿。那绿是沉甸甸的,饱含着水汽与光阴的分量。山谷里那些乳白色的云雾,似动非动,懒懒的,静静的浮在哪里。此刻,城市的轮廓,连同那些扰人的喧嚣都被这重重的山峦与云雾隔绝在外,一丝也透不进来。</p> <p class="ql-block">  就在这绿意最浓处,一个小小的山坳里,一栋铺着一楞楞黑瓦的木屋,便是不期而遇的山里人家了。屋子是极老的,屋顶的黑瓦边长着一些茸毛般的青苔。木头的墙壁被风雨浸成深褐色,上面满是纵横的裂纹,像老人手背的脉络。屋后有一棵硕大的古树,粗壮遒劲,枝叶繁茂,树冠阔大,以至于伸到屋顶上方,就像一位老将军护卫着这栋老屋。可以想象,它与老屋相处岁月之久了。时光的沉淀,使它们已经成为情感笃定,难舍难分的老友了。</p> <p class="ql-block">  几只芦花鸡,在屋前的空地上,悠闲地踱着步,啄食着砂石间的草籽。一只黄狗蜷在屋檐下打盹,一看到生人来了,便一跃而起狂吠起来。听到狗叫声,一位老汉走出屋来,见我们是游玩者,便呵住了黄狗,使它静了下来。</p> <p class="ql-block">  一位老婆婆正坐在门前的矮凳上,手里做着针线活。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斜襟布衫,颜色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洁净。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花白的头发和微偻的背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她并不关注我们这些过客,仿佛我们的到来,与一阵风、一只鸟的掠过,并无区别,只是稍稍瞟了我们一眼,便沉浸在自己的活计里了。那密密匝匝的针脚,缝进去的是老人的心思,也是山里缓慢流淌的时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屋前有一条小路通过。路边有一汪小水塘。水塘旁边是依着山势开垦出来的菜地和稻田,像一小块一小块碧绿的绒毯。风过时,便泛起一层层的柔波。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田埂上,一个小男孩正在和小黄狗戏闹着。据老汉介绍,这是他的小孙子,儿子和儿媳到山外打工去了,孙子由他和老伴照看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汉弯着腰在菜地里忙碌。他的动作是迟缓的,却带着一种与土地磨合了数十年才有的、不容置疑的妥帖。他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与这片土地进行一场无声的、亘古的对话。他抬起头,望见我们,古铜色的脸上绽开一个朴拙的笑。那笑容里,有山的厚重与云的温和。</p> <p class="ql-block">  陶渊明有诗云:“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此刻此景,不就是千年前该诗的注脚吗?那诗里的静穆与安然,原来并未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而是被这大山小心翼翼地收藏着,在此处完好地封存着。这里的时间,不是被钟表切割成的分分秒秒,而是由日头的位置、庄稼的荣枯、一辈辈人的生老病死来丈量的。在这里,沧海桑田的变化是何等的细微和缓慢。</p> <p class="ql-block">  日头转到大山那边去了。老屋的烟囱冒出了炊烟。那烟是青白色的,初时是浓浓的一股,袅袅地升上去,到了半空,便被风揉散了,丝丝缕缕地融进苍茫的暮色里。这炊烟,是人间最平实的信号,无声地宣告着一日劳作的结束,与一盏温暖灯火的即将点亮。</p> <p class="ql-block">  同行的友人低声感叹:“真想留在这里,不走了。”我却只是默然。我们这些被城市驯养惯了的灵魂,偶然闯入这桃源,被其宁静与质朴深深打动,便生出无限的向往。然而,这向往终究是隔了一层的。我们贪恋这份安宁,却未必能真正忍受那日复一日的寂寞与辛劳;我们可以欣赏这份简朴,却终究离不开山下那个纷繁复杂的世界。我们只是过客,对这里的风景只是羡慕和感动,却永远成不了风景本身。</p> <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时,山里的那户人家,依旧会随着鸡鸣醒来。老汉会扛着锄头走向他的田地;老婆婆会坐在门前,做着永远也做不完的针线活;日头会暖洋洋地照着;黄狗会懒洋洋地睡着。他们的世界,不会因我们的来过或离去,而有丝毫的改变。而我们,带着一身山间的清气和满心的怅惘,终究要回到那个我们所属的、喧嚣的尘世里去。只是从此,心里便存下了一点山间的烟火,在疲乏的时候,可以用来静静地望一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