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节气到了大雪,名字里带着凛凛的锋刃,日子却忽然软和下来。窗外的阳光,不是冬日寻常那种薄薄的、吝啬的亮,而是金黄的,厚实的,暖烘烘地铺了一地,竟真有几分春日的慷慨了。人说“大寒大寒,防风御寒”,眼前的光景,却让这古谚显得有些名不副实,倒像是节令打了个旽,错付了满腔的温存。</p> <p class="ql-block"> 厨房里,一早忙活的炖肉,因为加了火腿那香气是霸道的,不由分说地弥漫开来,占领了每一个角落。是扎实的、油润的肉香,混着香料的暖意,在空气里慢悠悠地打着旋,沉甸甸的,吸一口,便觉得身上也添了力气。这香气是有声响的,咕嘟咕嘟的,像是岁月在砂锅里安稳地叹息,预告着一场踏实的、熨帖脾胃的盛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客厅的花,是一月前买来的蝴蝶兰。原先只是一些不起眼的“紫色泡”,养在白瓷盆里,竟悄悄地抽了挺,绽了苞。此刻,那幽幽的、清甜的香,正丝丝缕缕地,从那一丛浅紫与深紫间逸出来。这花香是纤弱的,带着些怯生生的文气,与厨房那雄浑的肉香,一浓一淡,一浊一清,在这方寸的天地里,竟意外地交缠、和解了。肉香是尘世的暖,花香是灵境的幽,它们彼此不扰,又互为背景,调和出一种完整的、让人心安的富足。</p> <p class="ql-block"> 我便找了一个阳光正好的飘窗上坐下。身下是软厚的飘窗垫,怀里是读到一半的闲书,手边小几上,艳红的草莓盛在盘里,水珠儿还未干,像是才从雪野里拾回的红宝石,咬一口,那清冽的甜便倏地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微酸的野气。旁边还散着些零食,纸页松脆的响动,和着果实的浆液,是只属于独处时的、细碎的愉悦。我便如是这茶杯里的茶叶,在恰到好处的暖意中,悬停,舒展,与周遭渐渐不分彼此——这便是悠然自在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书页翻动,目光却不时飘开。看那光束里,尘埃在悠然地舞,是些无重量的金色生灵;看自己的影子,被日光拉得长长,淡淡地印在木地板上,像一幅即兴的淡墨画。耳朵里从远处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市声,反而更衬出这冬日周末的静。时光在这里仿佛有了实体,变得粘稠而缓慢。</p> <p class="ql-block"> 是不是古人将这节气名为“大雪”,或许并非全为形容天气?寒到极处,物极必反,那肃杀底下,原是在默默蓄养着生的暖意。便如这冬日,将冷意推到顶点,才更显出这一室阳光、满屋暖香的可贵。人世的安稳,常常就藏在这名不副实的矛盾里——在最寒的时节,享受最春的光景;在最沉的香气里,品咂最灵的花魂。外头或许仍是朔风的世界,但这一方小天地,却用一锅肉、一盆花、一本书、几颗果,便围筑起一个不败的春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觉,日影又挪了数寸。炖肉的香气愈发浓烈,仿佛在发出最后的、诱人的召唤。我合上书,将最后一颗草莓送入口中。那清甜尚未散去,人已从书中的世界,稳稳地,落回了这香气氤氲的尘世。大寒之日,心无寒,这或许便是生活,能给予人最朴素也最丰厚的馈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