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大发街上(18)·丢失的爱

漠北

1958年的风，裹着山西老家的黄土，把大王和刘五这两个十八九的半大小子吹进了石拐沟。二矿的井口像张黝黑的嘴，吞进他们的青春，吐出来的是混着煤渣的日子。几十年光景，井架上的锈迹厚了几层，他们的腰杆弯了，子女也长到了当年自己下井的年纪。

大王特别待见刘五家的柱子。柱子打小就跟在俩老汉身后，矿道里掉落的碎煤块是他最早的玩伴，小脸黑黢黢的，只一双眼睛亮得赛过矿灯。大王闺女小娟比柱子小两岁，总像条小尾巴拽着柱子的衣角，在大发街的煤堆间疯跑。煤山是戏台，柱子捡根枯树枝当马，小娟就挎着布兜当丫鬟，跑累了坐在煤堆上，她仰着红扑扑的脸蛋，羊角辫上沾着细碎的煤渣："柱子哥，等我长大了，给你当媳妇。"柱子摸着后脑勺笑，露出两排白牙，指甲缝里的煤渣蹭在裤腿上，却小心翼翼没碰脏小娟的辫子。

柱子二十五岁这年，刘五的白酒喝得寡淡，对着斑驳的煤墙唉声叹气。儿子跟他一个模子，闷葫芦性子，上班下了井就扎在掌子面，除了攉煤就是琢磨矿车轴，终身大事半点不上心。大王拍着胸脯打包票："咱柱子是正经下井工，还愁找不着好姑娘？"

夜里，柱子才跟父亲嘟囔："我就看小娟好。"

刘五"哐当"一声把搪瓷缸砸在炕沿，缸沿磕出个豁口："放屁！人家小娟在矿务局医院当护士，能看上你个煤黑子？省点心，别弄的我和你王叔做不的朋友……"

刘五想起那天在掌子面一边攉煤一边开玩笑和大王提亲的事，大王说俩人想做一辈子好朋友就别琢磨他闺女小娟，他大王下了一辈子井，不能让闺女再嫁一煤黑子活一辈子，当然他大王会负责柱子的婚事。

窗外，二矿的矸石山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像头蹲了半辈子的巨兽，沉默地压着人心。柱子攥着粗瓷碗的手青筋暴起，指甲缝里的煤渣簌簌往下掉，在土炕上积成一小堆黑色的星子。

大王早托了大磁的熟人，姑娘叫秀莲，矿工家的女儿，就想找个踏实的下井汉子。相亲那天，秀莲家的窗台上摆着两盆仙人掌，肥厚的叶片上落着层煤尘，像蒙了层灰纱。秀莲不嫌弃柱子满手的老茧，笑着说："下井的男人实在。"柱子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小娟举着野菊花朝他跑过来的样子，心里像被没烧透的煤块硌了下，闷闷地发沉。

婚礼定在腊月初八，刘五家的土坯房里挤满了人，煤烟味混着炸糕的甜香，飘出半条街。小娟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衫，针脚细密，头发梳得光溜溜，用红绳扎了个低马尾。矿务局医院的白大褂换成了蓝布衫，却掩不住她身上淡淡的来苏水味，像初春融雪时，煤堆里渗出来的清冽气。

宾客闹哄哄的，劝酒声、道喜声盖过了窗外的北风。小娟端着茶盘走到柱子身边，手指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细得像矿道里漏进来的风："柱子哥，跟我来下。"

隔壁屋没开灯，只有堂屋的喜烛透过窗缝，淌进来一滩碎金，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碾碎的煤精石。小娟背对着门站着，蓝布衫的肩膀轻轻抽着，手里攥着个方方正正的布包，靛蓝色的布面上，用白棉线绣了朵小小的山丹丹花——那是她攒了半年布票，夜里就着矿灯的光缝的，里面是两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细得能数清，每一针都绕着"柱"字的谐音，藏着没说出口的年月。

"柱子哥......"小娟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转过身时，眼泪已经砸在布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没等柱子说话，她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柱子，肩膀抖得像寒风里的煤块堆。

柱子僵在原地，手插在洗得发白的裤兜里，他没敢伸出双臂只是任由小娟搂抱。怀里的人身上有股皂角香，混着淡淡的煤尘味，是他记了二十多年的味道。他想起小时候，小娟在土坡上摔破了膝盖，他背着她往二矿卫生所跑，煤渣子硌得肩膀生疼，可小娟趴在他背上，奶声奶气地说："柱子哥，你真好。"那时候天很蓝，煤堆像永远爬不完的小山，矿车在轨道上"哐当哐当"响，他们以为日子就会顺着轨道一直走下去，不偏，不停。

"小娟，"柱子的嗓子哑得像被煤尘呛过，每个字都重得砸在心上，"我以为......以为你进了医院上班，就看不上我这个下井工......"

小娟将柱子抱的更紧，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扯出个笑，眼眶红得像山丹丹花，她把布包往柱子手里塞，布包被眼泪浸得有些沉，"这鞋......穿不上就留着，当我给你送的新婚礼。"屋外忽然传来大王爽朗的笑声，掺着酒气，还有刘五洪亮的嗓门："王哥，今儿这杯我敬你，帮我儿子柱子找到了媳妇！"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扎得小娟耳朵疼。

小娟擦了擦眼泪，"柱子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喉咙像被煤块堵着，啥也说不出来。攥着布包转身时，蓝布衫的衣角从他手边滑过，像一阵轻得抓不住的风。

小娟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哭声细细的，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矿车鸣笛声，在黑夜里轻轻打颤，像矿道里没关好的风门，呼啦啦地响，响了很久。

二十多年后，大发街刘五家的老房子被夷为平地。拆迁队在土炕的墙缝里发现个蓝布包，里面是两双布鞋，鞋底的针脚还清晰如初，只是山丹丹花的白棉线，早已褪成了煤尘般的灰色，像那些被岁月埋在石拐沟深处的，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