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一片叶里酝酿的神豆腐

巴山异人

<p class="ql-block">毫无来由地,我循着那冥冥中的牵引,走进了宣恩的山山水水,走进了土家人聚居的村落。我来,仿佛不为品尝一道小吃,而是为赴一个与时光、与土地、与某种坚韧生命力的幽约。我要寻的,是那被称作“神豆腐”的玉色尤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见它的第一面,是在一户土家老屋的天井里。夏日的阳光透过瓦檐,被剪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里曼妙地飞舞。一位身着青布衣衫的婆婆,正坐在小凳上,面前是一盆刚从山野采回的斑鸠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叶子我是第一次见,肥厚,润泽,边缘带着些微的锯齿,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辨,透着一股山野的,未经驯服的生气。婆婆的手,枯瘦,布满了年轮般的纹路,却异常地稳定与灵巧。她将叶子倒入清水,一遍遍地淘洗,山泉的凉意与叶片的青涩气息,便在这揉搓中弥散开来,仿佛将整个夏天的绿意,都浓缩在了这方寸之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后取汁。她将洗净的叶子放在一个宽口的瓦盆里,双手浸入,开始不疾不徐地揉捏。那不是劳作,那是一种仪式。力的运用,讲究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韵律。太猛,则汁液浑浊,失了清透;太轻,则胶质不出,难以凝魂。我看着那绿色的汁液,从叶片的断裂处汩汩流出,先是羞涩的,继而变得奔放,渐渐汇聚成一小潭幽深的碧。</p> <p class="ql-block">她的手臂一起一伏,像在安抚一个躁动的灵魂,又像在弹奏一架无声的古琴。空气里,那股青草的,略带腥甜的香气愈发浓烈了,它不再是气味,而成了一种有形的存在,缠绕着你的呼吸,浸润着你的肺腑。</p><p class="ql-block">接着是过滤。她用一块细白的纱布,将那满盆的碧绿兜起,用力地挤压。那浓稠的,饱含着生命精华的汁液,便透过布的经纬,淅淅沥沥地滴落下来,落入下面承接的陶钵中。被滤去的,是叶的残骸,是粗糙的形质;留下来的,是叶的精魂,是纯粹的,流动的绿。这时的汁液,已比先前澄澈了许多,像一块被打磨过的,尚未冷却的翡翠。</p><p class="ql-block">然后,便是那最富神性的一刻了,点卤。草木灰,是山间特定植物燃烧后的余烬,是火与木的结晶,是“死”的产物。而斑鸠叶汁,是阳光雨露的造化,是蓬勃生长的,是“生”的象征。婆婆从一个陶罐里,用小勺舀出些许灰白色的灰,用少许清水调开,滤去渣滓,得到一碗清亮的碱水。</p><p class="ql-block">她端着这碗水,神色是庄重的,口中似乎还念念有词,像是古老的咒语,又像是与自然之灵的沟通。她将碱水缓缓地,极其均匀地淋入碧绿的叶汁中,另一只手则用竹筷,朝着一个方向,轻柔而持续地搅动。汁液与碱水,在这温柔的漩涡里相遇、交融、反应。</p> <p class="ql-block">起初,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渐渐地,你会发觉,那液体的流动性变慢了,质地变得稠了,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看不见的手,正在悄悄地搭建着结构,编织着网络。</p><p class="ql-block">搅拌停止,万籁俱寂。她将陶钵静置于阴凉处,盖上纱布,如同为一个初生的婴儿盖上了襁褓。接下来,便是交给时间了。这半个时辰的等待,是制作过程中最漫长,也最富哲思的一段空白。你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相信,只能等待。这是一种将“动”彻底交付于“静”的信任。</p><p class="ql-block">仿佛一位匠人,将一块璞玉置于山中,便笃信风雨时光自会将它雕琢成器。我坐在天井的石阶上,看着光柱缓缓移动,听着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内心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在这高速旋转的时代,我们习惯了立等可取,习惯了付出即时要见回报,可这“神豆腐”的成型,却固执地坚守着它自己的时间刻度,这是一种何等的从容与定力。</p><p class="ql-block">时辰到了。婆婆掀开纱布的那一刻,我几乎要惊呼出声。方才那流动的碧波,已然消失不见。陶钵中盛着的,是一整块完好无损的,颤巍巍的,晶莹剔透的玉冻。它不再是液体,却也并非坚硬的固体;它凝结了,却依然保持着流动的姿态。</p> <p class="ql-block">那颜色,是雨后初晴的山色,是深潭之底的碧色,温润、澄澈,仿佛能吸纳所有的光线,又在内部生出光来。它被称作“豆腐”,却远比豆腐来得空灵;它形似“果冻”,却又比果冻多了一份土地的厚实与植物的韧性。它静静地在那里,就是一首凝固的诗,一幅立体的画,一个关于“转化”与“成全”的完美寓言。</p><p class="ql-block">婆婆用一把薄薄的铜刀,沿着钵沿小心地划开,再横竖几下,便切出了一方方小巧的、棱角分明的碧玉块。她为我盛了一碗,浇上自家酿的酸辣椒汁,撒上些许金色的蒜泥,几点翠绿的葱花。我接过,那玉色的豆腐在酱汁的浸润下,更显得冰肌玉骨。我用小勺舀起一块,它在那瓷勺上微微地颤抖,像一颗受了惊吓的、清凉的心。</p><p class="ql-block">送入口中,无需咀嚼,只轻轻一抿,它便倏然化开。那一刻,感官的帷幕被完全拉开。最先袭来的,是那股透彻心扉的凉,仿佛一股清冽的山泉,从喉间直泻而下,瞬间浇灭了五脏六腑的燥火。</p><p class="ql-block">紧接着,是那滑腻异常的口感,它像最柔滑的丝绸,贴着你的舌面、上颚,轻盈地滑过,不留一丝痕迹,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斑鸠叶的独特清香,在口腔里袅袅地盘旋。酸辣椒的醒神,蒜泥的辛烈,此刻不再是主角,它们成了最好的伴奏,将那主角的“清”与“凉”,衬托得愈发卓尔不群。我一口一口地吃着,感觉不只是舌头,连带着整个身体,都仿佛被这山野的清风彻底涤荡了一遍,变得通透、轻盈起来。</p> <p class="ql-block">婆婆坐在我的对面,慈祥地看着我,脸上带着满足的、浅浅的笑意。我用生硬的土家语混着汉语,向她表达着我的惊叹与赞美。她的话不多,只是断断续续地,为我讲起了那个流传已久的传说。</p><p class="ql-block">“很久很久以前呢,我们这里闹灾荒,田里颗粒无收,山上的野菜也快挖光了,人都要活不下去了。大家跪在地上求菩萨。有一天晚上,寨子里最善良的一个婆婆,就梦到了观音菩萨。菩萨手里拿着几片叶子,对她说,‘这是斑鸠叶,后山上有,照着法子做,能救大家的命。’第二天,婆婆带着人上山,果然找到了那种叶子。菩萨在梦里还教她,要用草木灰的水来点。大家照着做,就做出了这能吃的‘豆腐’。靠着它,整个寨子的人才活了下来。所以啊,我们叫它‘神豆腐’,这是菩萨的恩赐呢……”</p><p class="ql-block">她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像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我听着,再看碗中这如玉的食物,心中更添了一层敬畏。原来,它的“神”,不止在于那化叶为玉的奇妙过程,更在于它曾作为“救荒食物”的深厚底色。</p><p class="ql-block">在那些饥馑的岁月里,正是这漫山遍野、其貌不扬的斑鸠叶,正是这看似无用的草木灰,在神启(或者说,是民间智慧在绝境中的迸发)的指引下,组合成了延续生命的能量。它凝结的,不只是叶汁与胶质,更是求生的意志,是人与土地、与自然相互依存的古老盟约。</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了,为何这看似简单的食物,会承载如此深沉的情感。它从苦难的土壤里生长出来,却最终开出了清凉而美丽的花。它将“生存”这最底层的,带着血与泪的命题,用一种近乎艺术的形式升华为“生活”。品尝它,你便不仅是在满足口腹之欲,更是在与一段集体的历史记忆对话,在重温一个民族于逆境中寻找希望,于平凡中创造奇迹的坚韧灵魂。</p><p class="ql-block">思绪飘飞间,我想起了儿时在外婆家见过的石磨,那沉重的、旋转的磨盘,将一粒粒金黄的豆子,碾磨成乳白的生浆;想起了母亲在冬日里,将糯米倒入木甑,那升腾的、带着米香的白雾,氤氲了整个厨房。这些古老的食物制作方式,无不伴随着耗时、费力的“慢”。然而,正是这种“慢”,赋予了食物超越其本身的味道。那味道里,有手的温度,有时间的沉淀,有等待的虔诚,有一种将心意与精力细细编织进去的“魂”。</p><p class="ql-block">如今的我们,被快餐文化与工业流水线包围,轻易便能获得各种味蕾的刺激。可那些食物,大多像是没有来历的过客,匆匆地来,匆匆地去,除了饱腹与一时的快感,什么也不曾留下。我们的舌头变得越来越挑剔,也越来越麻木;我们的心,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浮躁,越来越难以被真正地触动。我们失去了什么?或许,我们失去的,正是那种将“吃”视为一种仪式的敬畏之心,是那种在缓慢劳作中与食物建立起的深刻联结,是那种从最朴素的本土物产中,领略天地造化之神奇的敏感。</p> <p class="ql-block">而这碗宣恩的神豆腐,它固执地、安静地存在于这片山坳里,仿佛一个时间的守夜人,提醒着我们那些正在被遗忘的,关于食物与本源的真理。</p><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我告别了婆婆,揣着一颗被清凉浸润过,也被哲思充满的心,踏上了归途。山风依旧,蝉鸣依旧,但我已不再是来时的我。我的身体里,仿佛也凝结了一小块那碧色的、清凉的玉。我知道,在往后许多个纷繁扰攘、心浮气躁的都市日子里,我会时时想起宣恩的这片绿,想起婆婆那双沉稳的手,想起那个关于苦难与慈悲的传说。</p><p class="ql-block">那碗神豆腐,它不仅是宣恩的,土家的,它更是一种象征。它象征着一种将苦涩化为清甜,将平凡升华为神奇的生命智慧;它象征着一种在静默等待中,自然成就的、沉稳不迫的从容。它告诉我,最深的慰藉,往往来自最朴素的土地;最高的“神性”,恰恰蕴含在最平凡的草木与最质朴的人心里。</p><p class="ql-block">山林寂寂,万古如斯。那化叶为玉的秘密,依旧在每一个夏季,于宣恩的土家吊脚楼里,静悄悄地上演着,如诗,如画,又如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