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老照片打捞岳云情 作者 曹晋 照片提供 赵红文

知行知止

　　2025年12月4日午间，我装模作样盘着腿打坐，一声微信嘀嗒打断老夫静修，岳云初166班群主宋少为发来了一张照片。懒懒散散打开微信瞄过去，照片有点发黄，人物有五位，背景为岳云中学科技楼，极具沧桑感。再细看，全身顿作激灵，看见照片中有我，一个阳光帅气但土里吧唧的小伙子，手里搭着件外衣似笑非笑，傻傻的样子不是很招人喜欢。

　　这是一张我从没见过更别说有保存的照片，心想，太珍贵了！我连忙辨认照片人物，思维从岳云这个中心点发散，去寻找昔日往事，点点滴滴的回忆，终于渐渐拼成一幅幅旧时画面，鲜活，跳动，涌动着岳云情怀。

　　照片中间老者为我母系的70岁曹述陶叔公，岳云校友，原国民党空军上校，随溃败的国民党军队到了台湾，与大陆亲人隔海相望近四十年。1987年12月，“台湾当局”正式实施台湾同胞回大陆探亲政策，打破了两岸长达38年的隔绝状态。两岸民众看到和平曙光显露，莫不欣欣鼓舞。

　　1988年三四月间，叔公经香港转道回大陆，是最早的那几批。当他知道我在岳云教书，说话语气立马激动起来，说他家三兄弟都是岳云学生，只是老二生性顽劣，在岳云和同学打了一大架，学校决定予以开除。曹家大院门户当时立在衡山城关湘江岸边，名曰“曹家寨”，算是名门望族，他那在东安县当县长的父亲急急赶回衡山，专程跑去学校为儿子求情。奈岳云校规校纪极严，只要师生违规违纪，一定严厉处分，任凭何方人士讲情一律行不通。

　　叔公讲到这里，伸出大拇指，用带着台湾腔的衡山普通话继续说道，岳云开除了我弟弟，全家没一句怨言，都赞岳云是读书培养人的好地方，要我务必好好珍惜。叔公沉默一会儿，拉着我手，说是十分想回岳云母校走走看看，只是怕自己原来身份会被母校误会，生出尴尬。要我去探探岳云学校领导口气，看可不可以了结他几十年的心愿。

　　找谁最好呢？想了又想，去找赵聚煌老师吧。为何找他？他那时是岳云党支部书记兼副校长，窃以为政治问题还是党组织管最合适。再说在校领导中我与赵书记最熟，我一直叫他校长，他夫人瞿老师是我们语文组前辈，前几年我和她共一间办公室管同一年级，她是初165班主任，我是初166班主任。他家小公子赵红文与我又同是岳云校篮球队主力球友，故而我与赵书记一家来往互动频繁，说些什么心里话也没啥顾忌。

　　赵书记人不蛮高，眼睛也不大，但他的数学教学水平高，为人处世肚量大，在岳云极有威望。他听了我请求，一口衡山的后山话爽快说道，欢迎校友回母校。我把叔公的顾虑端了出来，赵书记瞪我一眼，意味深长说，你叔公也真是，有什么顾虑的？不管他在台湾原来什么身份，只要他爱国，只要认同自己是中国人，我们都认他是岳云弟子，是岳云校友！赵书记又说，告诉你叔公，他是校友台胞中最早回母校的一批，两岸破冰意义很大啊。不瞒你说，省台办那边来了消息，校友台湾诗人洛夫过几个月也会回岳云母校，这有很大的政治意义吧，我们肯定欢迎每一位爱国的台胞！

　　照片中，叔公乐滋滋咧着嘴，他左手臂紧紧揽着的另一长者便是赵聚煌书记。叔公笑得这么灿烂，是内心喜悦之写意勾画与自在流露，感恩母校栽培！感激赵书记自始至终陪同，看岳云旧址新颜，看校园累累硕果！感谢登堂入室进了教工食堂，吃上正宗南岳红烧肉、油豆腐，还有难得的高山野寒菌……

　　这次合影过了四个月，1988年8月，台湾诗人洛夫也如愿回到岳云母校，由赵聚煌书记策划和主持整个接待活动，热情隆重，周到备至，陪同的领导称赞不已。洛夫欣喜之余，应赵书记之请欣然留下墨宝，书写一幅“岳峰入云”横披，由岳云学校珍藏。

　　如今细想，赵聚煌书记接待洛夫与接待我叔公的两件事虽不能放在同等层面视之，但我感受到，彼时岳云学校领导驾驭政治工作的超强能力，站位高，视野宽，紧跟时代步伐，敏锐成熟，极大彰显岳云学校闪亮形象！

　　老照片另一侧的帅哥，乃我们语文组文亚杰老师，我尊敬的兄长。那时他应该是学校工会头儿，大概兼管着校友会工作吧，几十年光景过去，有点模糊了。但有一点清楚地记得，我教学不精又好高骛远，此次留影后几个月，改行离校从政了，而文亚杰老师不断进步，很快当上了岳云中学校长。

　　我曾写过一篇散文《岳云曲的语文音符》，文中有段文字如此回忆：“文亚杰老师当时是语文组的少壮派，业务有实力，处事高情商。在一次全县教育系统篮球赛中，我深深受到他领导力的强大冲击，是他代表校工会当着领队，带学校球队参的赛。最后那场决赛，地点衡山城关工农兵广场（现人民广场），岳云与东道主县二中会师厮杀，东道主被观众呐喊助威激发出意想不到的高水平，全场下来我们打成平手。加时赛前，文亚杰老师过来给上场球员各端了杯水，又给教练交代两句话，要盯死对方6号！做好掩护给曹老师投篮！他又走近我说，大胆投，你的篮很准！还要猛点！教练按照要求快速做了战术布置，我与队员的信心闪耀出刀光剑影，最后绝杀了对方！教学方面，记得教导处有组织学生对教师进行书面评议，看过对他的评语，有一句我印象最深刻：能以不变应万变！学生这评语言简意赅，把他对高考指挥棒的把控和应对能力跃然纸上。当人称他为文校长时，我已离开岳云好几年了，他从当老师的‘以不变应万变’过渡到了‘以百变保不变’：不变的是百年名校的品牌、品质和荣誉，变的是学校教学楼、科技楼、体育馆、教工宿舍楼春笋般崛起，旧貌换新颜；变的是实施了教师激励机制，稳住了队伍；变的是新时期教育理念和科教手段的融入，保证了教育质量。一句话，岳云今日之发展壮大，离不开文校长呕心沥血的付出！”

　　现在面对这张老照片，我欣喜着能留住陪叔公与赵书记和文校长同框的美好时光，如今变的是容颜，不变的是感情；如今变的是叔公与赵书记先后驾鹤西归，不变的是我们岳云情怀不曾褪色。

　　要说这张老照片有些不大入眼之处，大概是夫子我本人。其形象土里吧唧也就算了，那个时代人与人穿着差不多嘛，但手里却夹着根烟。男人抽烟不算什么，夹着烟跟校领导跟长辈合影，那就不是智商问题，是情商低下。这一点还是要怪岳云的，当老师时确实没人教过我社交礼仪知识，就算赵聚煌校长，他也只是不打招呼悄悄听过我几堂教学课，指点些教学之类专业知识。

　　不过，奇怪反常的事常有。宋少为把这张老照片发到了166班群里，学生文卫看了，竟大为感叹：“指尖夹着烟的老师，带着莫名的帅感！”曾海丹同学锦上添花：“老师您那时候风采怎一个帅字了得！”我不会轻易呼应学生的“好心捧杀”，一声呵呵之后，苦笑回复：“献丑哒！”

　　看着老照片，说些人和事，绕来绕去总离不开“岳云”。谁叫我的祖辈陈堃是岳云创始人之一呢？谁叫我父亲也是岳云弟子呢？谁叫我把最美好青春挥洒在岳云校园、讲台呢？谁叫我教过的那些岳云弟子们对我掏心掏肺呢？

　　春去秋来，一切恍然如梦！

　　说声感谢岳云，铸过我魂魄，我亦将自己灵魂托付过她。行走江湖海几十年，我无甚业绩，倒是仰仗自身“岳云老师”这块标签，赢得众人些许羡慕眼光。

　　对着老照片，屈指一算，离开岳云三十载有余，我情却不断。情缘何不断？只缘心相连！

　　曹晋，岳云中学原语文教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衡阳市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发表于国家、省、市级报刊，偶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