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菁和叶辰悬脚岭奇遇

高国强

（高国强博士原创 2026-1-5发布于美篇） ‍ ‍｛小说《依依南风》节选柳菁和叶辰奇遇恋爱 —— 作者高国强｝‍‍‍柳菁在悬脚岭下水库遇见男友叶辰时，柳菁十八岁，叶辰十九岁。‍那个夏季，柳菁高考刚结束，一身轻松，从杭州乘火车到煤山镇，然后乘小巴到最北的山村，尙儒村，她二舅家。她大舅家在西川，到二舅家是为了去水库游泳方便。从尚儒往北，沿大悬线走二百米，上坡，到悬脚岭。岭上立有一块花岗岩两省界牌。过岭后往下再走半里，便到宜兴湖㳇东岭水库。‍柳菁到舅家，是下午三四点钟。她放下包，便嚷着要去游泳。表哥余绍鸣，两个表妹，伴着她，四人从尙儒出发，前往东岭水库。‍宜兴人叶辰，在南京上大学，值大一暑期，去宜兴湖㳇山区东岭村舅舅家消暑。在大舅家安顿好，便拎着泳裤，步行去水库游泳。暑期到东岭水库游泳，是叶辰夏天积极来舅家的动因，毕竟，盛夏时清澈凉爽的库水，让人难以抗拒。‍叶辰走在从东岭村去水库的路上。这儿是连接浙北长兴煤山和苏南宜兴湖㳇的大悬线。一条四五米宽的乡道，两面都是丘陵，满山遍野覆盖着碧绿的毛竹，属宜兴竹海风景区。‍叶辰一路走得汗流浃背，到了水库，一头扎进库水，游了几个来回后，便坐在坝边石阶上，身体一半在水下，一半在水上，虽然天气多云，日头若隐若现，仍很晒，但有山区水面凉风一吹，很舒畅。‍天缘巧合，这天刚好杭州人柳菁和尚儒的表兄妹共四人也到东岭水库游泳。来自浙江的女生，和江苏的男生，在苏南和浙北分界线的悬脚岭下的水库，不期而遇。‍东岭水库的山水清凉，水质好，盛夏时吸引附近镇上许多人到此游泳，畅享夏日炎炎时酣畅淋漓击水的快意。‍柳菁未到时，叶辰已在水库游了多个来回，回到主坝边，坐石阶上休息。他抬头四望，欣赏漫山遍野竹海风景。忽然远远望见，悬脚岭上下来几个黑点，慢慢变成人影。待他们走近，见其中一个女生，高挑身材，白色泳衣，长发及腰，仙气飘飘。他们走到坝边，准备入水。虽只是惊鸿一瞥，叶辰便感知到那女孩的明眸姣好。她侵占他所有的思绪和注意力，游泳兴致抛掷一边。‍柳菁不会游泳，下水后，看着表哥表妹游走，她独自在浅滩嬉水。‍叶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个白衣女孩。她正小心翼翼地在浅水区坐下，水波轻柔地环抱住她。近距离看去，她有着一张精致小巧的鹅蛋脸，肌肤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最动人的是那双杏眼，清澈如山涧清泉，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娇媚。水珠溅在她脸上，沿着挺秀的鼻梁滑落，恰似晨露滚过初绽的白玉兰。‍叶辰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游了过去。“水很凉快吧？”他在她不远处停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柳菁抬起头，水珠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莞尔一笑：“是呀，比杭州的游泳池舒服多了。”‍就这一笑，让叶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笑起来时，脸颊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唇色是天然的樱粉，衬得整张脸愈发明丽动人。‍“我叫叶辰，宜兴人。”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些，“看你不太会游泳，需要我教你吗？”‍柳菁歪一下头，打量他，眼中闪过一丝俏皮：“我叫柳菁，杭州的。不过，”她轻轻拍打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我表哥说我是他教过的最笨的学生。”‍“那他一定不是最好的教练。”叶辰脱口而出，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水光潋滟中，叶辰教柳菁游泳。他让她先学在水中憋气，然后闷头蛙泳，游了一会再抬起头。没到一小时，柳菁已经能在水里游几米远了。‍两颗年轻的心不知不觉靠近，夏日微风轻轻拂过水库，吹起柳菁如瀑的长发，也吹动了少年心底最初的涟漪。‍柳菁告诉叶辰，她早晨从杭州出发，乘火车，中午抵长兴煤山站，再从煤山乘乡村小巴到尚儒。柳菁用手一指库尾方向，说，翻过那个岭就是。叶辰朝柳菁指的方向望去，说，悬脚岭，下了岭便是尚儒，再下去是新川，我去过的。说这话时，叶辰的思绪在空间里延展一下，那边是浙江最北端，往南土地辽阔，山脉连绵千里，有些遥远；再看眼前的柳菁，顿感这个杭州女孩，近在咫尺，远在天边。‍‍叶辰说：“去年我去过新川，看社戏，演越剧珍珠塔，女驸马。全村人挤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巨大竹棚里，从嘉兴请来的越剧团，棚外有小吃摊，上面说唱，锣鼓喧天，下面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很热闹。好喜欢这种场景。”‍“喜欢新川的社戏，去年演社戏我也来啦。”柳菁想起去年的社戏。 ‍“咦，似乎确实见过一个美丽女孩，那是你吗？” ‍“没见你来呀。对了，明天有社戏，长兴来的一个越剧团，你来吗？” ‍“这是邀请吗？” ‍“算是吧。” ‍叶辰见柳菁，说话浅笑轻颦，样貌婉顺，心里一动，连忙回她：“明天我去。”‍柳菁看眼前这个江苏男生，身材修长，目光隽永，心里涌出一些欢喜。 此时柳菁的表兄表妹过来，招呼她起水回家。她起身，和叶辰告别，躲进路旁竹林深处，换上一身干衣，出来后沿着来路，往西南方向，四人亦步亦趋，走向岭顶，人影渐渐变小，重新变成四个黑点。她的倩影，最终消失于悬脚岭上。 ‍第二天，因为社戏是下午开演，叶辰在大舅家吃过午饭后，才坦然动身，步行去新川。‍他从东岭绍坞溪边的境会路往北走。这条溪流是从廿三弯下来的。行不到半里路，便到了大悬线和境会路交叉口，绍东村口，有座“镜会胜境”牌坊。历史记载，唐朝陆羽曾在此处“镜会亭”品茗斗茶。这里也是从东岭水库流下来的溪流和廿三弯下来的溪流交汇处，溪边有座土地庙，溪上有座石桥。左拐过石桥便上了大悬线，朝西往浙北煤山方向。路呈微坡，上了坡便是东岭水库。‍‍这日，叶辰一路思想，疾走如飞，不觉已过东岭水库。他气喘吁吁，上坡，接近悬脚岭。岭顶立有一块花岗岩两省界牌，一过界牌，便踏足浙江尚儒村。向右有条岔道上山，路口有个牌子，“圆觉禅寺”。叶辰熟悉圆觉寺，是因寺里的主持和尚刘法师，原是老家邻居。‍但叶辰此时，没时间去想法师，三脚并作两步，捷步如飞，想见到柳菁。‍到了岭顶，叶辰轻舒口气，心想余路是下坡，顺风顺水就到尚儒。但他没心情在界牌前稍事休息，继续前行。‍刚过界牌，从界牌后闪出一道白影，女声吼住叶辰：“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叶辰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柳菁。柳菁一身白裙过膝，岭上山风一吹，裙摆飞扬，长发飘飘，颇有剑客女侠气质。‍叶辰喜从心来，却一时手足无措，不知是否该过去牵一下她的手，最后只傻问：“你来等我吗？”‍柳菁笑逐颜开：“不是，舅舅家门口见一只野兔，我一路追了过来。”‍叶辰笑：“我是兔子，喜欢被猎人追。”‍柳菁眉毛一扬：“兔子早跑没了。走吧。”‍‍两人并肩而行，下坡。前方不过三百米就是尚儒村，再往下走三四百米就是新川村。从高处向下望，竹影婆沙，房屋踵踵，紫烟缭绕，大悬线乡道直插村中。‍柳菁边走边道：“历史课老师讲，浙江人和江苏人发生的最大争执，是江浙战争，是吧？讲长兴和宜兴交界是江浙战争的前线。就是这里吗？”‍叶辰绘声绘色：“是这里，就在尚儒，又叫齐卢战争、甲子兵灾。尸积如山呀。当时浙江督军卢永祥的部队就布置在悬脚岭一线，卢的军队占据了这个山头，一字排开，重机枪架了几十挺，对着对面江苏督军齐燮元的部队扫射，齐的部队往上冲锋，岭前尸体堆成小山。”‍柳菁听了一惊：“吓我。刚我一个人躲界牌后，早知这样，不吓死我啦，越想越怕，”柳菁用手拍了拍像小鹿一样咚咚跳动、起伏的胸脯，“这地方，我以后怕是不敢一个人来了，没想到小小悬脚岭，杀气这么重。”‍叶辰后悔讲兵灾，浅笑：“确实阴气太重，但齐卢战争后，因士兵尸体集中埋葬在此，就在悬脚岭旁建了一座寺庙，悬脚禅寺，为死亡的江浙士兵亡灵超度。因“悬脚”和“圆觉”本地人发音一样，为好听，更名为圆觉禅寺。所以一点不用怕，士兵的灵魂都已超度，和蔼着呢。下次带你去圆觉寺，我认识主持刘法师。”‍柳菁转阴为晴，展颜道：“太好呀。什么时候？我等几天就回杭州，以后的事难说。”‍叶辰听讲，心内一沉：“那，明天就去吧。”‍柳菁头一抬，长发飞杨，点头。‍柳菁见路的左边，有座亭子，问：“这是什么亭子？”‍“孙权曾在此猎了一只华南虎，建‘射虎亭’纪念。”叶辰指指亭子方向。‍“又是杀戮，不过老虎，我不怕。”‍“死虎如羊，谁会怕它。”叶辰笑道。‍柳菁注意看射虎亭，目光向上移，望见上面另有一座亭子：“怎么半山腰还有个亭子呢？那又是啥？”柳菁手指指左边半山处。‍“境会亭，当年茶圣陆羽曾在此喝茶，斗诗。”叶辰也朝山上看。‍“好浪漫诗意的地方。哪天我们上去喝茶。”柳菁脸上充满欢快。 柳菁和叶辰走过的悬脚岭，历史上有多件大事记载。秦末项羽曾携爱妃虞姬，率领大军穿越廿三弯、悬脚岭的崇山峻岭，在此行军打仗，留下霸王潭、虞姬湖风流逸迹。‍三国时，孙权在悬脚岭弯弓射杀一只华南虎，建有纪念亭“射虎亭”。‍唐朝时，茶圣陆羽在悬脚岭镜会亭煮泉水品茶。当时唐代贡茶“芥茶”“紫笋茶”产区和境会亭古道就在长兴和宜兴交界处，悬脚岭周边一带，这里历史上曾是湖州与常州两州刺史监制贡茶、品茗斗茶的重要场所。长兴水口目前有“大唐贡茶院”，有座高大巍峨的木结构唐朝建筑，可了解茶文化，并在廊房的木桌上品紫笋茶。唐朝时，朝廷专派刺史驻扎在悬脚岭下的尚儒村，监督贡茶的制作、运送、进贡。‍南宋时岳飞带领大军，在太湖南面依据宜兴南部崇山峻岭与金兵对峙，岳飞军队驻扎在悬脚岭、廿三弯及周围的山上，防止金兵从这两处要塞进入浙江长兴、安吉，进而威胁南宋首都临安。当地面临太湖的山上至今有许许多多石头垒的堡状石堆，传说是岳飞军队造的假营帐，以迷惑对岸金军 说着话，俩人已来至新川村口，早听见一阵锣鼓声、欢笑声随山风飘来。‍戏未开场。棚外人声鼎沸，摆了一长龙食摊，卖臭豆腐，萝卜丝饼，梅干菜锅盔，凉粉凉面，各种水果，甘蔗切段，机压甘蔗水；叫卖声、嬉闹声、呼唤声和棚内锣鼓器乐热身声，此起彼伏，宛如一曲交响乐。‍两人在人群里穿梭。柳菁怕走散，一拉叶辰的手。叶辰心里一震，第一次触摸女生，柳菁皮肤温暖、光滑、细腻，魅惑般击中叶辰的脑干，产生多巴胺、内啡肽和血清素，衍生出无限的愉悦、浪漫感。‍叶辰定了定心，问柳菁：“吃点东西吧，走那么远路。”‍柳菁点头，指甘蔗：“甘蔗吧。”‍叶辰挑了两根粗壮的紫皮甘蔗，卖甘蔗的媳妇拿刨刀麻利地削皮，切成尺长的段，装在干净的塑料袋里，递给柳菁。‍叶辰和柳菁过了路，到对面一座木质休息亭，双双坐于木板长椅上，两人之间隔了一尺距离。这里稍远离喧闹，放眼四面环山，尽皆墨绿竹林。‍柳菁拿出一段甘蔗啃。她把甘蔗一端斜着放进嘴里，使劲咬下一截，然后慢慢咀嚼，不时伸舌嘬一下唇边的汁水，享受甘蔗的甜蜜。‍柳菁见叶辰定神看他，指甘蔗袋：“吃啊？”‍叶辰没动：“我不吃。喜欢看你吃，你嚼几口又嘬一下唇的样子好看。女孩儿都喜欢啃甘蔗，表姐也爱吃。吃甘蔗甜在嘴里，蜜在心里？”‍柳菁笑而不答，继续啃甘蔗。‍路边三三两两的人走过，都是去听戏的。这时一个老者，七十多岁，蹒跚着步伐，走过，虽有一点佝偻，但从相貌仍能看出，他年轻时是很俊朗的汉子。‍柳菁立起来：“舅公，你一个人从西川过来？”‍老者停住步子，扭身向柳菁这边看，眯着眼，看清是柳菁，咧嘴：“小菁菁哈，是啊，你怎不进去啊？”‍柳菁微笑：“有同学在这里，说会话。你先去，我一会去找你。”‍老者点头，嗯了一声，继续走，拐进了大棚。‍柳菁望着舅公消失在戏棚里，重新坐下：“我舅公。他是个有点奇怪的人。”‍叶辰好奇：“奇怪？为啥？” ‍柳菁嚼了几口甘蔗，嘬一下唇：“舅公有故事。他年轻时受过伤。心里的创伤。”‍“说说看，我想听。”‍柳菁起立：“先听戏吧。我以后慢慢讲。”‍叶辰也站起，两人移步，过路对面，进了棚子。大棚用毛竹搭就，有小学校礼堂那般大，里面放了十多排条凳，能坐二百人。棚的另一头搭了个戏台，两边垂着长长的红色幕布，方便演出幕间换装和改场景。戏台尽管简陋，还算有模有样。两人在靠后处找个位置，坐等开场。‍黄昏时分，长兴越剧团下乡惠民演出拉开了精彩序幕，《王老虎抢亲》、《红楼梦》、《梁祝》、《碧玉簪》、《五女拜寿》、《昭君出塞》、《祥林嫂》、《九斤姑娘》等多部经典中的选段轮番上演，让台下观众过足了戏瘾。懂戏的看得摇头晃脑，不懂戏的跟着看热闹，议论台上花旦的代容、扮相。柳菁和叶辰对古装戏半懂不懂，但也看得津津有味，两人都喜欢越剧那种咿呀啁哳、如云出岫、反来复去的韵味。‍待看完社戏，已是晚上六点，天还微亮，看戏村民一哄而散，各归各家，燃起炊烟。柳菁让叶辰乘天没全黑，赶紧回去。两人约定，明日下午在圆觉寺见面，就此分手。叶辰离开新川，疾走四公里，回到东岭。 ‍圆觉寺建在悬脚岭顶上，从界牌边上一条岔路，弯弯绕绕上行二百米，进山门，便是一座黑瓦朱柱的藏经楼。圆觉寺的住持和尚刘法师，是叶辰儿时的邻居家儿子，绰号小手，比叶辰大一转。‍小手出生时，右手没有发育完整，手掌和手指没有长出，只有一个鹅蛋大小的肉坨坨，像个握着的小拳头。叶辰儿时对小手颇觉稀奇，每次见到他，喜欢拉过他的手，抚摸他的小手。小手圆鼓鼓，肉软软的，觉得挺好玩，就如欣赏一件珍宝似的。‍小手不以为怪，总是憨憨地笑，任由他的手坨坨被小孩们如按摩似的摸弄一番。那时没觉得他为此苦恼、自卑过；他是挺宽厚、乐观的一个人。‍小手出身平民家庭，父母生了七个孩子，他居中，上有哥姐，下有弟妹。因为家里孩子多，特别贫穷。生小手那年，他母亲吃都吃不大饱，别说营养。小手的手之所以没有发育出来，医生的说法，母亲怀孕时，营养不良，胎儿该长手掌和手指时，母体内实在没有更多养分，基因根据实际情况潦草一下，简略了步骤。这和建造一座大厦，最后水泥、钢筋、地砖、门窗等材料都不够用，只好偷工减料，剩下几个房间烂尾，一样情况。 第二天下午，多云天气，少了些盛夏酷热和阳光灼晒。午后，蝉鸣织成一张绵密而慵懒的网，笼罩着悬脚岭的层层山峦。山石与泥土的气息蒸腾起来，混着草木的清芬，吸入肺腑，有种微醺的暖意。‍柳菁离开尚儒二舅家，走去悬脚岭，沿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山路上行。山石铺就的道，被岁月、脚步、轮子磨得温润，路石边缘生着茸茸青苔。路旁的灌木丛里，偶尔有不知名的小虫振翅，声音细碎。她的心，也像揣了只小虫，扑簌簌地轻颤着。比起前两日在水库的懵懂惊喜、社戏场的热闹喧腾，这一次的约定，更像是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静谧的秘密。‍越过那道标志着两省界限的花岗岩界碑，圆觉寺的飞檐一角便在山林掩映间显露出来。寺不大，朱墙黛瓦，在漫山遍野的浓绿中，像一处被遗忘的清净梦隅。‍他果然在那里。就在寺前那棵冠盖如云的古银杏树下。少年一身干净的浅色衣衫，倚着粗壮的树干，目光正望着她来路的方向。朦朦胧胧的天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晕，他整个人仿佛都融在了这片光与影的交织里。看见她过来，他那双清亮的眼睛立刻睁大了起来。‍“来了？”他的声音比前天在水库边时更多了几分从容。‍“嗯。”柳菁走过去，树荫下顿时一片清凉，仿佛一步就从炎夏跨入了温凉的仲春。两人相视一笑，先前那点微妙的紧张，霎时烟消云散。‍“刘法师在做午课，我们先随处走走？”叶辰提议。‍她点头跟上。两人没有进香火缭绕的正殿，而是绕过侧边一道小小的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极为幽静的后院。这里比前院更显古意，地面是磨损严重的青砖，缝隙里倔强地探出几丛绿草。最引人注目的，是院角那株高大的茶树，并非名贵品种，却枝繁叶茂，绿叶间竟还零星地点缀着几朵晚期的茶花，花瓣肥厚，是那种浸润了山野气息的、纯净无瑕的白。‍“这花倒坚强，夏天都快过了，还开着。” 叶辰说着，伸手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朵半开的，转身，极其自然地，又带着一丝不容惊扰的郑重，轻轻簪在了柳菁的鬓边。他的指尖偶尔触到她的发丝和耳廓，带着少女特有的、微热的温度，却又像蝴蝶停留般轻巧。‍柳菁没有动，只觉得被他触碰到的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地烫了起来，心跳声在静谧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垂下眼睑，能闻到茶花散发出的、极淡雅的幽香，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构成一种独一无二的味道。‍“好看。”他端详了一下，低声说，目光清澈而真诚。‍她的脸颊飞起红霞，比天边的晚霞更要浓烈。‍后院有一口古井，井口布满深绿的青苔，井水幽深，映着上方一小片蔚蓝的天和两人的倒影。他们并肩趴在冰凉的井沿上，看水中模糊的影子晃动，低声说着话。他说起小时候在这里看刘法师诵经、讲经，在寺里吃素斋的趣事；她也说起杭州西湖的芙蕖，学校里的女伴，和西湖醋鱼。大部分时候是他在说，她在听。山间的风穿过庭院，拂动她的裙摆和他的衣角，仿佛在无声地应和。‍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稳的钟声从殿内传来，悠扬、浑厚，涤荡着山间的燥热。午课结束了。‍叶辰直起身：“走，带你去见刘法师。”‍他们在禅房里见到了那位清瘦矍铄的长者。刘法师看到叶辰带着一个清丽的女孩子进来，眼中并无讶异，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那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充满了慈悲。他为他们斟上两杯清茶，茶水是浅琥珀色的，散发着淡淡的兰花香。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随口聊着山间的天气，寺里新栽的花草，语气平常得像是对待自家晚辈领来的小友。‍然而，在他不经意的言语间，却会偶尔流露出智慧的机锋。他指着窗外相伴飞过的两只鸟，漫声道：“万物有时，聚散有缘。能遇见，便是好的。缘起，就是你在人群里看见他。”‍这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柳菁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喝过茶，辞别刘法师，夕阳已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他们沿着来路下山，脚步都不自觉地放得很慢。树影被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没有送她到尚儒村口，只在悬脚岭的界碑处停步。‍“明天……”他看着她，眼神里有询问，也有期待。‍“明天？”柳菁抬起头，鬓边那朵白茶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眼里带着期盼。‍“我们去廿三弯，好不好？”‍“太好呀。”她笑了，笑容在落日余晖中格外明亮。‍她转身走向尚儒村的方向。走出很远，立住，回头望去，那个清瘦的身影依旧立在界碑旁，像一棵守望的青松，在目送她。‍山风送来不远处圆觉寺隐约的梵唱，空灵而遥远，为这个盛夏的午后，画上了一个如梦似幻、余韵悠长的句点。鬓边的茶花香，似乎已深深沁入了她的年华里。 叶辰外公家在宜兴南部丘陵山区，天目山北麓的一个叫东岭的山凹子里。那个地方如果起个类似“夹皮沟”一样的地名会非常形象，因为地理环境就是一条狭长的山沟，中间一条山涧，两旁没有任何开阔地带，沿着山涧和山脚刚好能建起一排民房。房前一条蜿蜒的小路，顺着山涧溪流，曲折连绵向上，抬眼一望周围全是无边无际的翠绿色竹海。‍东岭只是民间对那个山沟的整体称呼，实际是由绍东村、邵坞、应家潭、邵家头几个自然村落组成。从绍东村开始，山路崎岖向南，弯弯曲曲，过了邵家头变成了登山道，这里就是小有名气的宜兴湖㳇“廿三弯”风景区。“廿三弯”是古代从宜兴翻越啄木岭，进入浙江长兴县的一条山道。山道弯弯绕绕，婉转曲折，非常陡峭，两旁全是高大的毛竹林，清翠秀丽，遮天蔽日，风吹过发出一阵阵竹叶的莎莎声。‍啄木岭山顶是江苏和浙江的省界，立有一块界牌。翻过啄木岭，往下去就到浙江的水口村，那里有一个霸王潭纪念碑亭，虞姬湖。相传当年楚霸王携爱妃虞姬带兵征战时，曾行军走过这条山路，见此处有一清水潭，便伏下身去喝水，因此留下两对大脚印和大手印。叶辰曾拜访过此霸王潭，见楚霸王的脚印比大象的脚爪还大，不禁失笑，不过是古人趋附风雅，崇拜英雄豪杰，意象罢了。 第二天，山间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尽，柳菁就站在绍东村的村口，望着那条蜿蜒通向廿三弯的道，心跳得比竹林里的鸟鸣还要欢快。她特意穿了件浅绿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有细小的白色碎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叶辰从晨雾中走来，白衬衫的袖子随意卷到肘部，露出少年人清瘦而有力的手臂。他朝她挥手时，眼睛里盛着这个清晨最明亮的光。‍“等很久了吗？”他跑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柳菁摇头，发梢扫过脸颊：“刚到。”‍这是他们水库初遇后第三次会面了。昨天在佛前并肩而立的感觉太过奇妙，以至于分别时，叶辰几乎是脱口而出提出今天的邀约。而柳菁，毫不犹豫就答应。‍他们沿着山涧旁的路向上走。溪水潺潺，声音清脆得像是在为他们伴奏。从绍东村至邵家头的道路不窄，宽到可以走两辆车。他俩并肩走着。‍“这儿的竹子真高啊。”柳菁仰头看着。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是毛竹，又粗又高，天目山北麓的特产。”叶辰说着，顺手从路边折下一片竹叶，三两下折成一个小哨子，递给她：“给你。吹一下。”‍柳菁接过，放在唇边轻轻一吹，一声清亮的哨音惊起了竹林深处的几只鸟。‍“你怎么会这个？”她惊喜地问。‍叶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时候常来舅舅家，跟山里孩子学的。”‍过了邵家头，山路开始变得又窄又陡峭。这就是传说中的“廿三弯”了——弯弯曲曲的山路在竹海中盘旋而上，一眼望不到头。叶辰总是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伸出手想扶她跨过那些稍大的石块，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她时，有些羞涩地缩回手。‍“累吗？”在第五个弯道的平台处，叶辰停下来问她。‍柳菁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累。就是...这弯也太多了吧。”‍叶辰笑了，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她：“所以才叫廿三弯啊。传说每过一个弯，都能忘记一件烦恼。”‍“真的吗？”柳菁惊喜问，接过水，小口喝着。‍“真的。”叶辰狡黠地眨眨眼，“你可以试试看。”‍柳菁真的开始数起来。每过一个弯，她就在心里默默记下一个数字。山路越来越陡，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但心情却像这漫山遍野的竹子，青翠而饱满。‍到了第十二个弯，他们在一处较为平坦的石阶停下来休息。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自然最温柔的私语。‍“你听，”叶辰轻声说，“这是竹子的语言。”‍柳菁闭上眼睛，任由那声音洗涤着耳膜。忽然，她感觉到叶辰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然后又迅速离开。‍“有蜘蛛网。”他红着脸解释。‍她低头，看见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蛛丝缠绕在他的指尖，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他没有急着甩掉它，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它绕成一个圈，然后轻轻吹走。‍这个温柔的动作，让柳菁的心轻轻颤动。‍继续向上，路更加难走。在第十八个弯的陡坡处，叶辰终于伸出手：“拉着我吧，这里很滑。”‍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握住她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柳菁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出汗，却舍不得抽出来。‍“还有五个弯。”她小声说，不知是在提醒他，还是在提醒自己。‍当终于到达啄木岭山顶时，两人都已累得气喘吁吁。山顶立着一块界牌，一面写着“江苏”，一面写着“浙江”。‍“我们这是站在两省之间了。”叶辰说。‍山风猎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站在山顶眺望，漫无边际的竹海在风中起伏，如绿色的海洋。阳光洒在上面，每一片竹叶都闪烁着翡翠般的光泽。‍柳菁深吸一口气，山间的空气清甜，带着竹叶特有的香气。‍“真的二十三个弯吗？”她忽然问。‍叶辰笑了：“你数了？”‍“二十四个。”柳菁认真地说，“我数了二十四个弯。”‍叶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也许前人数错了。或者是山路在岁月中已偷偷增加了一个弯。”‍柳菁笑了。这个无伤大雅的错误让两人间的最后一丝拘谨也消失了。他们在界碑旁坐下来，分享着柳菁带来的桔子。桔子很甜，汁水充沛，柳菁不小心让一滴桔汁顺着手指流下来。‍“等一下。”叶辰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轻轻擦去她手上的汁水。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柳菁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下山时，他们沿着一条跟上山差不多的石阶路，前往浙江一侧的霸王潭。潭水清澈见底，旁边果然有传说中楚霸王留下的“脚印”和“手印”。‍“这脚印比大象的还大呢。”柳菁蹲在潭边，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印记。‍“古人就喜欢夸大英雄的事迹。” 叶辰在她身边蹲下，“不过，能和你一起看到千年前的传说，感觉真好。”‍柳菁转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不在霸王潭，而在她脸上。‍潭水映着竹影，也映着他们年轻的身影。柳菁伸手拨弄着清凉的泉水，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护身符。‍“这是...” 叶辰认出那是圆觉寺的护身符。‍“那天在圆觉寺，我多请了一个。”柳菁轻声说，把护身符递给他，“送给你。”‍叶辰接过，指尖不经意地触到她的掌心，两人都微微红了脸。‍柳菁附身，继续低头用手撩拨潭水，清澈见底的泉水起了一层又一层涟漪。她蓦然回首，望向叶辰：“南京好吗？喜欢南京吗？我打算报南京的学校。”‍叶辰脸上掠过一阵又一阵惊喜：“喜欢，太喜欢南京了，你一定也会喜欢。开学后，我在南京站等你。”‍柳菁点头，笑，脸上飘过一朵红云。‍回程的路上，夕阳已经开始西斜。竹海在斜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泽，每一根竹子都像是被镀了边。他们不再数弯，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微笑。‍叶辰一路相送，直到悬脚岭顶。这里同样竖着一块江浙界牌。在界牌前，分别的时刻终于到来。‍“今天...” 叶辰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我很开心。”柳菁替他说完，然后从包里拿出那片已经有些蔫了的竹叶哨子，“这个，我会好好保存的。”‍叶辰的眼睛亮了起来：“下个周末，我知道另一个地方，也有很多竹子，还有...”‍“好。”柳菁不等他说完就答应了。‍她转身向尚儒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在原地。夕阳给他的白衬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身后的竹海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是为这个美好的日子唱着轻柔的赞歌。‍柳菁举起手，轻轻挥了挥。‍她知道，这个有着廿三弯——或者说廿四弯——的日子，会像那片竹叶哨子一样，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藏在记忆里，永远青翠，永远鲜活。‍柳菁回杭州后，填报了南京一所大学作为第一志愿。‍开学季的一个下午，叶辰早早到南京站，焦急地等来开学报到的柳菁。‍原来，真的有人为了爱情，一个人去了另一个城市，只为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 作家简介：‍ 高国强，著有小说、散文、随笔、文艺理论集《依依南风》（即将出版〉、《両山夜话》和《伏草林风》，江苏省宜兴市丁蜀镇人，1980年毕业于丁蜀中学，1984年毕业于苏州大学化学系，1987年获上海工业大学应用化学系硕士学位，1987-1993年在南京中国药科大学基础部任教，1993年夏自费赴美国留学，获阿拉巴马大学塔城分校化学系博士学位。1997-2000年在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化学系进行博士后研究。2010年春回中国担任南京工业大学特聘教授，并创立无锡高顿传感技术有限公司。文化创作以小说、散文、随笔、影评、文学理论研究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