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文字:杏坛春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图片:杏坛春韵</span></p> <p class="ql-block">今日大雪,雪却未来。</p><p class="ql-block">节气像个空落落的诺言悬在日历上。空气是干燥的,没有预想中那种刀刃似的清寒,只是温吞地凉着,像一杯搁久了的淡茶。天空是一种暧昧的灰白,云层厚而沉闷,蓄着些什么,却又迟迟不肯倾倒。这便是我此刻所等的——一场名正言顺的、节气应许的雪。炉火在心里虚虚地燃着,柴是想象里皑皑的群山,焰是渴望中纷纷扬扬的光点。可窗外,只有光秃的树枝,以静止的笔触,分割着那片沉默的天空。</p> <p class="ql-block">那枚书签,就在这时,从泛黄的书页间滑落下来。像一片被节气遗忘的、更薄的雪,轻飘飘地,跌进我等雪的掌心。这小小的失坠,惊动了某个沉睡的午后。书页掀动,一缕被压制成标本的花香,怯生生逸出,与屋内梵香清寂的气息撞个满怀——那是某个春日与此刻禅坐的宁静,一场跨越季节的相逢。墙角的旧留声机,唱针仍卡在唱片最后的纹路里,沙沙地空转。那循环的留白,多像这大雪日无雪的等待,固执地回旋,等待一个声音来将它填满,或证明这等待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我们一生都在从事这种“留”的技艺。用一枚干枯的书签,去留一个阳光踱步的下午;用一缕虚渺的香气,去留一场杳无踪迹的邂逅;用一段固执的空白,去留一曲早已消散的余音。而此刻,我用一个古老的节气名,去留一场或许永远不会来的雪。这徒劳么?抑或,这徒劳本身,便是我们与时光温柔的缠斗。</p> <p class="ql-block">思绪便飘到更远的留白处去——那是湘西的吊脚楼,泊在雾霭缭绕的江岸。那里的月亮,近得可以搁在檐角,像一盏为夜行人点着的、永不熄灭的灯。那些楼阁,悬空而立,载着百年孤独的信仰,却又将根须深深扎进市声鼎沸的烟火里。我曾在那样一个楼的窗前,看暮色吞没江上的归舟,而楼下,锅铲与铁锅的碰撞声、孩童追逐的嬉笑声、母亲唤儿吃饭的绵长嗓音,正热气腾腾地漫上来。那一刻我懂了,最深的孤独与最暖的寻常,原来是一体两面。就像这大雪日无雪的宁静,内里或许正轰鸣着另一场生命的盛宴。</p> <p class="ql-block">风来了。是清冽的、穿过无数山峦而来的北风,从窗隙渗入,带着远方的气息。它拂过我青葱的发梢,也拂过山野沉睡的杜鹃、庭院凋零的玉兰。这风,是个沉默的信使,裹挟着雪的消息,或是雪迟迟不来的缘由。而在它途经的无数个清冷街角,我仿佛总听见那首被哼唱了半生的古老歌谣,词句里结着离别的霜,也燃着重逢的火,在等待中反复淬炼。</p> <p class="ql-block">我等待的雪,终究没有落下。但炉中虚拟的火焰,却在这一整日的凝望与遐想中,不知不觉变得真实而温暖起来。那簇火,不再只为映照幻梦中的雪花而燃;它开始照亮这间屋子,照亮手边书页的字句,照亮记忆里那些烟火缭绕的窗景。窗外,天色向晚,灰白的天空渐渐沉入一种宁静的黛蓝。没有雪的覆盖,世界呈现出它原本的、略显斑驳的轮廓,路灯准时亮起,在寒夜里撑开一团团毛茸茸的光晕。行人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那匆忙的、笃定的脚步,本身就像一种对抗寒冷的温暖仪式。</p> <p class="ql-block">我恍然。那“未明的远方”,或许并不需要一场盛大的雪来宣告抵达。它可能就藏在这日复一日的等待里,藏在对另一处檐角月光的怀想中,藏在楼下传来的一声寻常问候里。雪是期许,是净化的寓言;而这无雪的暖意,是当下,是生命自身散发的温度。我们等待一场覆盖一切的雪,天地却让我们看清,有些温暖,无需掩盖,正在粗糙而真实地发生着。</p><p class="ql-block">也许,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在留白处聆听满溢,在寂静中拥抱喧响,在等待一场雪时,发现自己心中早已亮着一簇不灭的篝火。</p> <p class="ql-block">夜色完全降临,星子在清澈的夜空隐约浮现。那枚书签,静静躺在桌上,覆着一层由灯光与目光共同编织的、静谧的暖意。我心中那场未落的雪,此刻,正以一种更轻盈的方式,缓缓飘落,覆盖了所有焦灼的企盼,只留下一片温柔的、属于远方的澄明。那远方的轮廓,在等待的尽头,渐渐清晰——它就是你全部过往的温暖总和,正等待着你,在任何一个无雪的日子里,安然归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