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韵诗香访泾川

山之雨/吴鹏

　　仲秋时节，与几位朋友一同前往安徽宣城，拜访了久未谋面的战友，并在他们热情陪同下来到了泾县。车轮在平坦的公路上疾驰，窗外蜿蜒的青山如黛，连绵起伏，路旁的稻田已染上一片丰收的金黄，微风拂过，稻浪轻摇，仿佛在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泾县隶属于安徽省宣城市，地处安徽省东南部，历史悠久，早在先秦时期就已纳入行政建制。公元前109年，西汉朝廷依据流经此地的主要河流“泾水”，将这里正式定名为“泾县”。这条古老的泾水，便是今天青弋江的前身。泾县不仅以“山川清淑秀江南”而著称，还是中国宣纸的发源地，享有宣笔之乡和木梳之乡的美誉。

车辆行驶在蜿蜒的公路上，两旁重峦叠嶂，郁郁葱葱的林木被秋风点染得五彩斑斓，犹如一幅绚丽的油画。在山间一处地势较为平缓的区域，几座白墙黛瓦的民居格外引人注目，这里是云岭——泾县山区中的一个重要地名，也是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发生地。我不由想起家父是新四军老战士，生前曾多次专程从北京来到泾县，重温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缅怀牺牲的战友。站在这里，我们仿佛穿越时空，拂去历史的尘埃，走进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罗里村位于云岭山区中一块不大的平地上，村中有一座深宅大院，高耸的马头墙、灰瓦覆顶的房屋，彰显出典型的徽派建筑风格。这座建于清光绪年间的“大夫第”，原是当地地主陈发科的庄园。迈进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天井，院落内共有大小不一的六十四间房间。当年新四军军部迁至云岭后，这里就成了核心位置。1961年3月，这座大宅已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不远处矗立着一尊铜像，他是新四军首任军长叶挺将军。

叶挺1925年从海外归来，赴广州担任以共产党员为骨干的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独立团团长。在北伐战争中，他率领部队长驱直入，屡建奇功，被誉为“北伐名将”，为第四军赢得“铁军”称号。1927年，他参与组织领导了八一南昌起义，所率第十一军与贺龙的第二十军成为起义的中坚力量。叶挺一生铁骨铮铮，功勋卓著，毛泽东曾当面称赞他：“你是共产党的第一任总司令，人民军队的战史要从你写起。”周恩来也赞扬他“为新旧四军立下了解放人民的汗马功劳”。

1937年7月7日，日军在卢沟桥挑起事端，全面抗战爆发。为团结一切力量共同抗日，国共两党实现第二次合作，决定将南方八省的红军游击队改编为“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叶挺既是国民党员，又一直是共产党建设革命武装的重要领导人，因而成为双方都能接受的军长人选。1937年12月，新四军在汉口正式成立，叶挺任军长，项英任副军长。为便于指挥，军部先后迁至南昌、皖南歙县岩寺、太平县麻村等地，最终于1938年8月迁至泾县云岭。这里地形复杂，便于开展游击战争，且战略位置重要，能够威胁日军交通线，依托深厚的群众基础和抗日氛围建立根据地。

新四军军部进驻云岭后，将这座大夫第的一部分作为司令部，军部主要领导也多居住于此。建筑纵深靠近走廊的两个小房间是叶挺军长和夫人的卧室。如今室内仍保持着当年的布置，老式的床铺和简陋的家具以及墙上泛黄的照片记录着那段烽火岁月，令人肃然起敬。这座老宅不仅承载着历史的记忆，更是一座精神的丰碑，昭示着信仰的力量与民族的脊梁。

为尽快形成战斗力，刚组建的新四军在十分艰苦的条件下，迅速着手整训部队、扩大兵员，广泛开展内部建设与游击战争，使部队很快从当初改编时的1万余人发展到10万余人，成为一支训练有素，有文化，有战斗力的抗日先锋部队。在组建后的两年内，共进行大小战斗一千三百余次，歼灭日伪军三万余人，给华中日军以沉重打击。

1941年1月，国民党为排除异己，以7个师8万余人的兵力，对奉命北移的新四军军部及直属队9000余人发动突然袭击。新四军将士在叶挺指挥下血战七昼夜，终因兵力悬殊、弹尽粮绝，除约2000人分散突围外，大部壮烈牺牲。军长叶挺与顽军谈判时被扣押，政治部主任袁国平牺牲，副军长项英与副参谋长周子昆等转移至一个山洞中隐蔽时，被叛徒刘厚总杀害。这就是震惊全国的“皖南事变”。1月17日，蒋介石宣布取消新四军番号，其反共分裂制造摩擦的倒行逆施由此达到了高潮。这就是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叶挺在事变后被囚于重庆，写下《囚歌》明志：“我渴望自由，但我深深地知道，人的身躯怎能从狗洞里爬出！”其忠义气节，千秋凛然。

距大夫第不远，是云岭村的“陈氏宗祠”，建于清康熙年间，整座祠堂分为前、中、后三进，高梁大柱，门头与墙面的木雕、石雕工艺精湛。院内不仅有“敬修台”，还建有戏台，规模宏伟，据说是泾县最大的两座祠堂之一。新四军军部曾将这里作为大会堂，召开重要会议，举办文艺演出和战利品展览。1939年2月，周恩来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的公开身份视察了云岭新四军军部，在这里召开报告会，向指战员传达党中央关于坚持抗战、团结和进步的指示，并亲笔题词：“坚持抗战，坚持统一战线，坚持持久战，最后胜利必然是中国的”，极大鼓舞了将士们的抗日斗志。祠堂前的空地上，还曾举行过千人誓师大会。

如今枫叶如丹，映照着纪念碑上镌刻的英名。云岭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革命先烈的热血。硝烟散尽，山风依旧吹拂着斑驳的墙垣，那些曾作为指挥部、医务所、修械所的祠堂与民房，已静默在秋阳之下。青弋江畔，晚霞如血，仿佛仍在诉说着八十多年前的悲壮与坚守。每年深秋，当地百姓仍自发前来清扫台阶，献上野菊，纪念那些曾在战火中坚守信仰的年轻面孔。

周恩来乘木筏到云岭

成为大会堂的陈氏宗祠

叶挺雕像

叶挺全家合影

项英雕像

周恩来演说时的雕像

　　当旅行车再次停下时，我们已来到泾县东南部青弋江畔的一个古渡口。江水潺潺，两岸石壁陡峭苍翠。因渡口附近江水陡然变深，形如深潭，加之春日江边桃花盛开，故得名“桃花潭”。

在东岸高高隆起的象奇石之间便是临江的东园古渡口。这块岩石古名为仙闯岩，岩下有奇石像鼻子伸进江水之中。这座古渡口是东岸翟村与西岸万村的江上通道，也是古时由厚岸、查济、新丰等地至泾县的必经之路。谁能想到，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诗仙李白也曾来到这里，并在此写下了千古名句：“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历史上，汪伦是安徽黄山太平县人，为唐朝越国公汪华的第五代孙，唐时知名进士，曾在泾县任县令。他与李白、王枫川诸公早已相识，并数以诗文往来赠答。开元天宝年间，因桃花潭景色迷人，汪伦从县令卸任后便在附近修建了一幢别墅，不仅建筑豪华，而且周围环境十分优雅，汪伦称其为“别业居”。

759年，汪伦得知李白旅居在南陵，特修书一封热情邀请李白前来做客。他在信中巧妙写道：“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家酒店。”此时的李白曾因在天宝十四年（755年）卷入永王之乱，被流放夜郎，遇大赦后，经长途辗转流离，最终到达南陵其叔父李阳冰家。这时的李白已年近六旬，处于人生忧郁之际，加之其生平酷爱美景美酒，接到邀请欣然前往。然到达后方知，“桃花”乃是渡口之名，“万家”则是一家酒店店主的姓氏，但他为汪伦的热情与狡黠所感动。李白在汪伦别业居中居住达半年之久，常与汪伦及当地文人墨客饮酒作诗，写下众多诗稿。其中《过汪伦别业二首》就是对其住所作了很好的描述。

在李白即将由东岸古渡口乘舟去往庐山时，汪伦专门在仙闯岩上的古阁楼设宴为李白饯行，并赠送其桃花潭酒十坛，骏马八匹、官锦十段，当地村民也赶来踏歌相送。李白对汪伦的盛意感激不尽，挥毫在岸边当场写下了那首《赠汪伦》诗，破天荒地将汪伦和他自己的名字都写入了诗中，不仅使汪伦因此而名留千古，妇孺皆知，也使桃花潭成为泾县著名的景点，成就了一段文坛佳话。

如今为发展旅游，当地政府特地在渡口附近重建了汪伦墓，碑上刻字为“唐史官汪君讳伦之墓”，两侧松柏肃立，与清波相映。历史上汪伦去世后原葬于东边翟家墓园近旁的山上。现移墓至此后，大大强化了故事的现场感，不禁令人驻足焚香，追思这段以诗传情的往事。汪伦虽担任过县令，但实际上比李白小21岁，两人可谓忘年之交。公元761年，李白于安徽马鞍山病逝，享年61岁，而汪伦竟也在同一年去世，年仅40岁。

时值仲秋，皖南的风依旧温柔，桃花潭水澄澈如镜，倒映着叠翠青山，仿佛千年来未曾改变。岸边已新栽了几株桃树，粉墙黛瓦的村落静立水畔，马头墙的倒影仿佛沉入江底。当年汪伦送别李白的渡口已换装了钢绳拖曳的高仿竹筏，将人们从东岸运至西岸。

东岸与渡口相对的是南阳古镇。我们步行穿过古镇的青石板路，两旁是保存完好的徽派建筑，马头墙错落有致，白墙黛瓦间透出岁月的宁静。沿街店铺林立，最多的是售卖文房四宝的店家，柜台最显眼处摆满了泾县的特产——宣纸。历史上，“文房四宝”中的宣纸、徽墨、歙砚均产自安徽，而湖笔虽以浙江湖州为核心产区，但其制作技艺最早亦是由安徽宣笔工匠传播而去。可见安徽自古文风鼎盛，源远流长。

在一座由老宅改建的展览馆内，陈列着明清时期的宣纸古笺与诗笺，其上题写的诗句和那泛黄却仍韧性十足的纸质，令人恍若与历史对望。泾县隶属宣城，所产宣纸在隋唐时期就已知名。明代造纸工艺愈发精湛，尤以宣德年间制造的宣纸为最优。那时，宣纸不仅用于书画创作，甚至已成为裱糊和遮挡的主要材料，可见其广泛应用和卓越品质。因皇宫内室空间大，“丈二宣”和“丈六宣”等大型宣纸就应运而生，最初的用途是皇家糊窗、糊壁，且因皇家的大量采买而逐渐被称作“露皇宣”。到了清代，宣纸制造工艺进一步改进，以其质地坚韧、色泽洁白、润墨性强等特点闻名遐迩，成为家喻户晓的名纸，“宣纸寿千年”的特性更是中华文化的永恒见证。

当年新四军军部在泾县驻扎时，也曾成立宣纸生产合作社，组织流散纸工自行造纸，既保障了《抗敌报》的印刷发行，又使延续千年的宣纸成为传播抗日思想的重要载体。

在古街边的一家民宿内，有株柿子树生机盎然，斜叉的枝头上挂满了鲜红的柿子，阳光下像是玲珑剔透的小灯笼。距江边不远耸立着一座三重檐的宝塔，画檐古朴，气宇轩昂，在八个翘角上还分饰有铁铃与铜铃，它是始建于清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的“文昌阁”。中国古代传说北斗七星中的第四颗星是文曲星，是主管文运的星宿，后来逐渐被人们崇拜为文昌帝君，并修建文昌阁供奉，以祈求文运昌盛。1989年这座文昌阁被定为安徽省级文物，每到高考升学时节，这里必成年轻学子和家长们的云集之地。

漫步翟村，曲路通达，灰砖青瓦，古色古香。这里现存众多元明清三代古建筑，其中不乏饱经沧桑的古寺楼阁。在这座文昌阁塔额上挂有两块匾额，其中一块写着“文光射斗”，明显是取自王勃所写《滕王阁序》中“文光射牛斗之墟”的意境。另一块写着“盛世文明”，据说是1991年由安徽省的一位张姓书法家所撰写。门前摆放着生铁铸成的香炉。这座文昌阁是乾隆皇帝亲自敕造的，足见这里文风昌盛，人才辈出。

距文昌阁不远，便是被誉为“中华第一祠”的翟氏宗祠。整座宗祠坐北朝南，五楹三进，规模宏大。是明代嘉靖年间翟氏家族遗留下来的建筑杰作，它是由明代万历皇帝敕封为镇抚大将军的翟国儒家族所建。翟国儒是文武状元，历史上曾奉命在云南平定叛乱，在平叛胜利凯旋后不料遭奸臣所害。为了表彰他对国家的忠诚和贡献，万历皇帝特赐忠孝堂匾一块。

在古代，翟姓是这里的大姓。当地翟氏自古崇儒重教，文化昌盛。自明嘉靖年始至清末科举废除，这里共出过7名翰林、15名进士、68名举人，近千名秀才，故当地有“翟氏书香传家”之说。至今，在宗祠棂星门上还挂有“江南名族”的横匾，明朝万历皇帝特赐的“忠孝堂”三字红底金字木匾更高悬在享堂中央。祠堂内还藏有名人手书的“科甲世家”“江浙名儒”“经魁”“文魁”匾额多不胜举。每年腊月十三祭祖时，在这座宗祠内可摆108桌酒席，声势显赫。

与众不同的是这座祠堂内的屏风、大门均被涂成绿底点金的重色，所有匾额在其衬托下熠熠生辉，据说是以这种色彩代表鄱阳湖的湖水和天上的星星。在元朝末年，农民起义军领袖陈友谅与朱元璋争夺天下，不料在鄱阳湖与朱元璋决战时，因骄傲轻敌而错失战机，结果其60万汉军被朱元璋20万吴军打败，成为中国军事史上以少胜多的一次战例。后来，大将张定边一行颠簸辗转，将陈友谅义子张祐保带到了泾县的这个江边小村，并将其过继给当地人为继子，更名为翟敬六。翟敬六自此成为这里翟氏一世祖。为告诫后人牢记鄱阳湖水战失败的教训，以图东山再起，特意在宗祠内采用并保留了这两种颜色。

蜿蜒青弋江

文昌阁 翟氏宗祠门前挂匾 祠堂内巨大的香灰座 万历年间皇家敕“忠孝堂”字 南阳古镇 古镇老街 售卖文房四宝 古踏歌楼

　　时至黄昏，夕阳缓缓西沉，旅行车在山间公路上飞驰，径县在身后正渐行渐远。旅行的真谛并非走马观花，而是在与历史对话，与自然共鸣。此刻，在车内陪伴我们的是永不磨灭的红色记忆和仍缭绕耳边的历史回响。那些穿越时空的感动与坚守，终将在岁月的长河中永恒。

(2025.10草记，2025.12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