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秋日的清晨,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我坐在书桌前,研墨铺纸,心里却还惦记着昨日池塘边那只停在残荷上的翠鸟。它那样安静地立着,红襟在风里轻轻一颤,仿佛把整个深秋的寂寥都点醒了。我提笔时,总想留住那样的瞬间——枯叶低垂,茎秆斜出,一羽灵禽落在画面右下,像一首诗的韵脚,不重,却让整幅意境落了地。</p> <p class="ql-block"> 这幅《残荷翠鸟图》画了整整三天。第一日泼墨,用焦墨勾出荷叶残破的边缘,淡墨晕染出水汽氤氲的感觉;第二日细细描画莲蓬,笔尖轻顿,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籽实;第三日才动那翠鸟,羽毛用极细的笔触一层层染出光泽,红襟一点,像是从心底挤出的一抹暖意。我常想,写意不在笔多,而在气贯。这画里七分留白,并非无物,而是寒塘倒影、风声雨意,都藏在里面了。学生常问我:“老师,为什么总画残荷?”我笑而不答。或许正因为残,才更见风骨;正因为枯,才听得见生命低语。</p> <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我把这幅画拍了照,寄去参加第七届伦敦艺术双年展。没抱太大希望——毕竟我只是贵州山里一名普通的小学语文教师,平日里除了教孩子读诗写字,就是在课余画几笔水墨。可没想到,几天前竟收到通知,《山涧客》入选了,还得了“国际当代艺术奖”。证书寄来那天,我正带着学生在操场升旗。邮递员把信封交到我手上,我捏着它站在风里,竟有些恍惚。夜里回家,我把证书轻轻放在画案上,与《残荷翠鸟图》并排。灯光下,纸面泛着微光,像是一句来自远方的回应。</p> <p class="ql-block"> 我出生在独山影山镇的翁台村,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颜料,就用烧过的木炭在旧报纸上涂涂画画。后来当了老师,教语文,却始终放不下这支笔。诗词与水墨,本就是同根生的兄弟——一个以字造境,一个以墨传神。我在课堂上讲“留得残荷听雨声”,讲李商隐的寂寥,也讲王维的空灵。讲着讲着,便想自己也画一画那样的意境。于是每到秋深,我总爱往村外那片老荷塘走走。看枯茎斜插水面,听风过处窸窣作响,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池残影与一只偶然飞来的鸟。</p> <p class="ql-block"> 那张证书我一直没装裱,就静静躺在画案的抽屉里。每次打开,都会看见“London Art Biennial”这几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我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荣耀,只觉得,像是有人在万里之外,听到了我笔下那一片残荷的轻响。艺术从来不是孤芳自赏,而是心与心的回音。我依旧每天教书、批作业、写教案,课间站在走廊上看孩子们奔跑打闹。可每当黄昏来临,夕阳斜照进教室,我总会想起那只翠鸟——它不曾真正飞走,它停在我的墨痕里,也停在这平凡日子的缝隙中,提醒我:哪怕世界喧嚣,总有一隅,可以静得听见枯荷听雨的声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