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剪纸

风铃

记得第一次接触剪纸，是在小学的课堂上。

严格说来，那并非剪纸，而是刻纸。

那时，我们总用削铅笔的小刀，在玻璃上垫一张薄纸，小心翼翼地刻着花鸟虫鱼。

手生，刀钝，技艺更是稚嫩，刻出的图案粗拙而天真，却满载着童年的专注与欢喜。

六十年光阴如水流逝。

如今在匹兹堡的静谧时光里，总想寻些事来安放心神。

儿媳递来一叠彩色卡纸，笑意盈盈。我望着那斑斓纸张，忽然忆起儿时刀尖下的世界，便萌生了重拾纸艺的念头——这一次，是剪，不是刻。

刻纸与剪纸，同以纸为材，镂空为形，一执刻刀，一握剪锋，路径不同，却同出一脉，各有趣味。

一个精于雕琢，一个长于运剪；一个静如凝思，一个动若行云。

而我，如今选择了剪刀，在纸页间缓缓开启一段返璞归真的旅程。

胖兔、蜗牛、天鹅、瓢虫，我先用笔勾出轮廓，再依形而剪。

剪刀笨拙地游走，纸屑如雪般飘落。

这些初试之作，线条毛糙，形态憨拙，却仿佛带着呼吸与性情，静静躺在桌面上，透出几分未经雕饰的童趣。

剪刀在纸上磕磕绊绊，一双不再灵巧的粗手，早已不复年少时的细腻。

剪出的边缘不齐，转角生硬，可正是这份笨拙，让每一件作品都显得真实而温厚。

凝视良久，竟觉它们眉眼含情，憨态可掬，像是从记忆深处走来的老友。

后来，我尝试剪雪花。

六出之形，对称而空灵，每一刀都需谨慎。

虽未能尽善，但当一片片纸雪摊开在掌心，那玲珑的镂空，仿佛凝结了冬日的呼吸，轻盈得能随风而起。

渐渐地，我开始挑战更繁复的图样。

火红的中国结，笔画繁复的“福”字，白须飘飘的圣诞老人，驮铃而行的驯鹿，还有温雅伫立的梅花鹿。

纸在手中渐生温度，剪刀也似乎有了默契，缓缓讲述着节令与思念的故事。

呵，我最钟爱的，还是这只梅花鹿。

枝杈般的犄角向天伸展，眼神回眸，似有低语。

剪它时，心也静了，仿佛听见林间风过，落叶轻响。

一剪一纸，皆是心动，剪罢端详，竟有“得之于手而应于心”的微光闪现。

剪纸的沙沙声，如细雨轻敲窗棂。

剪刀在纸面徐徐前行，像在时光中缓步穿行。

心随剪走，杂念渐消，世界缩小成指尖方寸，而内心却愈发开阔宁静。

将剪纸贴上窗玻璃，斜阳悄然漫入，光线穿过镂空的纹路，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

那影子比原作更朦胧，也更生动，仿佛纸上的生命在墙上呼吸、游走。

我立于光影之间，竟分不清是我在看影，还是影在照我。

感恩节时，我们随儿子儿媳与另外三家中国朋友相会聚餐。我们将圣诞老人、圣诞树、梅花鹿等剪纸作为小礼物送给了三户人家。

没有想到，这些剪纸受到了她们特别的喜爱。小朋友们更是如获至宝，爱不释手。

就在这一剪一影之间，我从日常的方寸中悄然走出，步入一个通透澄明的世界。

那里没有喧嚣，没有匆忙，只有纸与光的对话，心与手的低语。

初学剪纸，原以为是打发时光，却不料，是时光在悄然治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