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江畔 ‖ 花海如潮

谷雨阁

　　江水是静的，静得几乎觉不出它在流。初冬的薄阳斜斜地铺在水面上，像是给这匹青灰色的绸缎，镶了一道若有若无的金边。风从江面上滑过来，拂在脸上，带一丝清润的凉意。一切都静默着，收敛着，仿佛天地间的心思，都沉到江底去了。

珠江带着一身南方的迟疑，懒懒地铺在眼前。水是灰青的，掺着些云絮的倒影，缓缓地流，仿佛也在思索这岭南的初冬，究竟该是怎样一副脾性。空气里没有北方那样的寒意，只有一层凉沁沁湿润润的纱，贴在脸上，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薄绸子。

沿着黄杨河畔漫步，我的视线注目在了花海。仿佛整个江岸都沸了，都燃了。一种泼天的、不讲理的近乎喧哗的绚烂，从堤岸一直泼洒到江水的裙边。定睛一看，主角竟是非洲凌霄。这南国的女儿，大约全然不知“初冬”二字该如何写。她没有北方秋菊那种端凝的、带些清愁的仪态，也没有寒梅那般孤峭的、与世决绝的姿势。她是热闹的，是一群性子急了些、笑声脆了些的姑娘，挤挤挨挨地，将每一根藤蔓都举成一面面小小的、燃烧的旗。

红色是主调，像泼翻了的葡萄酒浆，又像落日熔了最浓的一抹，浸染而成。但你细看，那紫红里又藏着多少心事？深的，是丝绒的厚重，沉着夜的气息；浅的，是霞光的轻俏，亮着晨的微茫。偶然，还有一两丛黄或粉的，杂在里面，倒像这热热闹闹的调色盘里，不小心溅入了几滴牛乳，或飘进了几瓣樱云，反而更衬得理直气壮，粉得雍容大度。

最动人的，是那花与江的依偎。江水在近岸处，被这漫天的花光一映，那灰青的沉静里，便也泛起了一层羞涩的、流转的绯晕。是花太痴了么？探着身子，非要吻一吻那沉默的流水。有风来时，那绯晕便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光斑，明明灭灭，仿佛江水也禁不住这花的热烈，偷偷地、细细地笑了起来。几片花瓣终于离了枝头，旋着，舞着，飘到水上，成了小小的、彩色的舟。 它们随波而去，并不见“流水落花春去也”的凄惶，倒像是赴一个早有预约的、欢愉的远游。

我沿着花径慢慢走。花枝太盛，有些从栏杆上瀑布似的泻下来，有些攀上道旁亭子的檐角，将岸边灰瓦都染上了喜气。花荫下，人影绰绰。有人背着手，眯眼看花，有年轻的母亲，指着花教怀里的孩子辨认颜色；更多的，是如我一般的闲人，举着手机，要将这无边春色（不，该是冬色）框进一方小小的屏幕里。人的笑声是散碎的，都怕惊扰了这片盛大的宁静，又仿佛都被这花海浸得软了，醉了。

这“花海如潮”四个字，此刻嚼在嘴里，才觉得贴切。那颜色是涌动的，那气势是澎湃的，一阵风过，那枝头的摇曳便是一阵哗然的潮音。只是这潮水是暖的，香的，带着生命的、不管不顾的韧劲。它不像钱塘潮，有雷霆万钧的杀伐气；它只是温柔地、固执地漫上来，漫过江堤，漫过视线，漫过初冬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凉意，直漫到人的心里去，将心房里那些皱褶的、灰暗的角落，都熨得平平的，照亮得暖暖的。

—（珠海市斗门区黄杨河湿地公园芦苇荡）

我忽然想起北国。此刻的故乡，该是木叶尽脱，天地一片萧瑟的筋骨。那里也有美，一种肃穆的、牺牲的美。而这里，珠江之畔，冬天却像是一个悠长的、金色的呵欠。它不收割，不肃杀，只将积蓄了一整年的生命力，借这花海酣畅淋漓地喷发出来。这大概便是岭南的魂魄了——在别处收敛的时候，它偏要怒放；在万物蛰伏的季节，它偏要高歌。这是一种倔强的温柔，一种在温吞水似的岁月里，自己把自己点燃的浪漫。

江水依旧缓缓地流，不言不语。那毛絮的远行，那幽蓝的梦，那绒球似的暖意，都映在这沉默的流水中。初冬的阳光，渐渐有了些慵倦的意思，光线拉得更长，更淡了。江对岸的楼宇，成了淡墨色的剪影。

天色向晚，江上的云色渐渐深了，由蟹壳青转为淡淡的鸽灰。然而，花海却似乎更亮了。在渐浓的暮色里，那一片紫红不再像白日那般跳脱耀眼，却沉淀出一种绒质的、内蕴的光华，像一匹铺陈开的、尚有余温的锦缎。归航的船只，拉响悠长的汽笛，从这片锦缎前缓缓滑过，成了最沉静的剪影。

我终是要走的。回望时，江是沉沉的一条墨痕，而花海，是墨痕边一道不肯睡去的、暖色调的梦。

这梦，大约会染透整个珠海的冬天。带着身上那挥之不去的、似有还无的香气，我知道，往后的许多个日子里，每每感到一丝入骨的寒意，我便会想起江畔如潮的花海。它告诉我，生命总有这样一场盛大的、不合时宜的灿烂，可以无关季节，只关乎自己的心，是否还愿意，热烈地开着。

——粉美人蕉

——鬼针草

——山牵牛

——珠海市珠峰山景区

——兰花草

——双花争艳

——朱樱花

——龙船花

——木棉花

——火焰树

——叶子花，俗称三角梅

——朱瑾

——硬骨凌霄

——非洲凌霄

——鸡蛋花

——落新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