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小说）

拾 言

作者 : 拾 言

东北有个黑石村，是当地最大的村子，有上千人口，但村龄并不长。清道光年间，有几个逃荒的人来到这荒山野岭，发现山上有似煤非煤的黑石头，便挖了起来，竟真的挖出了煤。这几个人就此安家落户，取名黑石村。因这里有煤，穷苦人纷纷投奔，挖煤挣钱的人越来越多。

楚明发爷爷的爷爷就是奔煤而来的。早些年，楚家也有自己的煤窑，可到了楚明发父亲这辈，家丁不旺，煤窑就经营不下去了。

楚家生了五个孩子，楚明发的三个哥哥小的时候都得病死掉了，只剩下姐姐和他。因此，楚明发成了掌上明珠，从小娇生惯养，19岁那年娶了大他3岁的徐姓姑娘。

有了家，楚明发再也不能坐等其成了，一下子勤快起来。其貌不扬的他，身体却很健壮，不怕苦累，什么活都能干。每年忙完地里的活，就去背煤挣钱。可两年过去，媳妇的肚子依旧没有动静。除了埋怨媳妇，也有人给他出馊主意，说想要儿子，得天天行房事。然而，结婚6年后，他不仅没有孩子，媳妇也抱病离世。

28岁时，楚明发又娶了一房，比他小九岁的燕子。这回楚明发时来运转，不到3年的时间，燕子就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乐得他天天合不拢嘴。可就在老二不到百天的时候，下窑背煤的他被冒顶砸断了大腿，好歹捡了一条命回来，在家养伤半年多，才勉强能下地走路。从此，他失去了劳动能力，还得了哮喘病。

燕子要照顾两个孩子，楚明发又没了收入，家境每况愈下。二小子2岁后，家里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被逼无奈的两口子反复商量，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个“拉帮套”的，好歹能勉强生存下去。

“拉帮套”是过去东北地区特有的家庭形式：家里男人病残、无生育能力或无力养家糊口时，便招一个男人进门，与其共同生活，由他挑起养家糊口的担子，同时享有与女人同居的权利。

江子是七年前听说黑石村好挣钱，才跑到这里来的。村里人背地里叫他“二毛子”，说他是中国人和俄罗斯人的后代。没人知道他父母到底谁是俄罗斯人——他不懂事时父母就相继病故，成了流浪儿，连自己原本叫什么都不记得。因他一直在黑龙江沿岸流浪，人们便叫他江子，有人问起姓氏，他便说姓江。

江子成人后，比常人高出一个头，鼻子也大，头发不是特别黑，猛一看确实有些另类。他本想下窑背煤，却因人高马大，钻不了低矮的煤井，只能给人打短工糊口。住处更不用提了，冬天蜷缩在地窨子里，夏天住窝棚，三十出头了，连个媳妇都没说上。

经人撮合，江子来到了楚明发家。谈妥条件后，他很乐意留下来，虽说是给楚明发扛活，但能有吃有住，已是难得的好事。只是那时，江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就是“拉帮套”。

楚明发腾出家里的耳房，让江子自己收拾，盘个小火炕。房子虽小，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前后都有窗户，倒也亮堂。江子总算有了固定的家。

家里多了个人，顿时热闹了许多。从前，楚明发的哮喘声、孩子的哭闹声、燕子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如今终于有了说话的人。

有了家的江子精神大振，干起活来有使不完的劲。家里家外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里的活更是尽心尽力。从春天播种到秋天收获，庄稼被他伺候得长势喜人。收获时，别人有车，他就靠自己的肩膀，把地里的庄稼一捆捆背回了家。

东北庄稼收完，天就冷了。燕子看着江子那床破得像渔网的被褥，心里过意不去，便拿去拆洗，还找来大小不等的旧布片，一块块缝成新被褥。虽不是做衣服，燕子却缝得格外仔细，针码均匀，拼接得十分美观。

其实，燕子从小就心灵手巧，只因家里穷，上不起学，一直跟着父母操持家务、下地干活。

收工回来的江子，看见燕子正在自己屋里忙碌着。原来她缝好被褥后，又把晒干高粱杆，一根根剥掉外皮，剪成火炕宽的长度，用麻绳一根根连起来，做成比炕席厚实很多的垫子。

“嫂子，你给俺拆洗被褥、做席垫子，真是太谢谢了。”江子局促地说。

燕子抬眼看了看他，娇嫩的脸蛋泛起红晕，赶紧低下了头。

自从江子来家，两人擦肩而过是常事，但都只是瞬间。江子从来不敢正面对视燕子，只在背地里偷偷看她。吃饭时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他也只顾低头扒饭，快吃快走，他觉得和燕子在一起时间越长心里越紧张。

燕子虽生了两个孩子，却依旧年轻漂亮，细皮嫩肉，十分招人喜欢。江子独处时，脑海里总忍不住浮现出她的模样。

看着眼前低头的燕子，江子一时冲动，猛地抓住了她的手：“嫂子，我……”

燕子轻轻往回抽了抽手，却没抽出来，只好任凭他攥着。

这是江子第一次握女人的手。燕子天天操劳，双手却依旧滑润细腻。他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怕她抽走，还是出于紧张，竟不自觉地握得更紧了。

燕子感觉到他手的温度已经超过了体温，一股炙热瞬间传遍全身。她身体一紧，难以控制地把头贴在了江子的胸前。

一股女人的香气扑面而来，江子也激动起来，低头去吻她的秀发、额头、脸蛋，最后，两人的嘴唇紧紧贴在了一起。江子彻底陶醉了，尽情享受着这突如其来的温柔。

燕子感觉江子越搂越紧，让她喘不过气来。她轻轻挪开嘴唇，低声说：“我该去做晚饭了。”

江子像是没听见，又把嘴唇压了上去。

燕子毕竟是过来人，感觉到他身体的躁动越来越强烈，如果再不走就走不出去了，她使劲推开江子，扭头跑了出去。

江子瞬间清醒过来，心里满是后怕和后悔。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懊恼地躺在了燕子刚铺好的炕上。

往常这个时候，晚饭早就做好了，可今天却迟迟没有动静。江子心里越来越紧张，想过去看看，又怕自己闯了祸，脑子里胡思乱想，坐立不安。

煎熬中的江子终于听到了楚明发带着哮喘的喊声：“江子，吃饭了。”

原来，燕子看江子秋天干了那么多的重活，如今活也干完了，上午特意买了一块猪肉，想给江子改善伙食，所以晚饭就晚了些。

“江子，你嫂子看你活干得好，特意给你打了二两白酒。我这哮喘，陪不了你，你自己喝吧。”楚明发笑着说。

楚明发的话让江子心里暖暖的。自从他来家，楚明发两口子确实打心底里满意，常常在别人面前夸赞他。

江子看楚明发不喝，便说：“哥嫂，你们不喝，我也不喝了，酒留着过年再喝吧。”

晚上，江子躺在新铺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既后悔白天冒失吻了燕子，又控制不住地喜欢她。他开始琢磨，一定要把燕子变成自己的女人，可又想不出什么办法，急得浑身冒汗。

“嘭嘭嘭——”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江子心里一动，感觉像是燕子的声音。他顾不上点灯、穿鞋，冲到门前一把拉开了门。

又是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江子毫不犹豫地把燕子揽进了屋里。

“嫂子，你……你怎么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把燕子拉到炕沿坐下。

“你没穿衣服，快躺下吧。”燕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羞涩。

“我没事，我去点灯。”黑暗中，江子摸索着找火柴盒，却发现里面一根火柴杆也没有了。

“不用点灯了，黑着说说话儿就行了。”燕子轻声地说。

“嫂子，你穿得也不多，咱们坐到炕里边吧。”

燕子弯腰脱掉鞋子，拉过被子盖在腿上，身体自然地靠在了江子的肩膀上。

燕子的大胆举动，让江子悬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他原本以为白天的事闯了祸，没曾想……

江子挪了挪身体，后背靠着墙，轻轻搂住燕子：“嫂子，你做的饭真好吃。”

“那我看你晚上也没吃多少呀。”燕子笑着说。

“今晚我心里一直跳的厉害，没心思吃饭。”江子坦诚道。

燕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我看你就像个孩子，还像个姑娘家，总是羞羞答答的。”

“唉，到人家家里干活，哪敢随便说话啊。”江子叹了口气。

“怕啥？说话、吃饭都是你用力气换来的！”燕子的话带着一股爽朗劲儿。

听了燕子的话，江子心里既敬佩又感动，勇气也一下子足了起来。

“嫂子，咱们……”

燕子打断了他的话：“以后你就叫我燕子吧，叫嫂子多难听。再说，你还比我大五六岁呢。”说完，她伸开手臂，搂住了江子的脖子。

黑暗中，江子仿佛看到燕子明亮的双眼，里面满是期盼的目光。

他捧起燕子发热的脸，将自己的嘴唇送了上去。

自从楚明发受伤后，燕子已经两年多没有亲近过男人了。遇到身材高大、勤劳踏实的江子，她的心慢慢地松动了。女人的敏感，让她早就感觉到江子已经暗自喜欢上了自己，只是胆小的他不敢启齿。今晚，她终于鼓起勇气，主动来找他。

江子把燕子压在身下，手忙脚乱，显得有些笨拙。燕子心里暗笑，真是个愣头青的毛小子。她轻轻抓住他的手，用身体安抚着他，吻着他，帮他平复慌乱的情绪。

慢慢平静下来的江子，体感着女人的温情，给他送来的阵阵舒适，他也尽情释放着自己的力量。正当燕子最需要的时候，他没能控制住自己，彻底瘫了下来，毕竟这是他的第一次，兴奋又紧张，燕子把他的头揽到自己的胸前。

东北的冬天，家家户户大多在家猫冬，可江子却闲不住，到处找活干。他不怕累，只要能多挣钱就行。燕子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现在家里也不愁吃穿了，干点零星轻快活就行了，别把身子累坏了。”

“不累，有你在，累点也高兴。再说，家里手头宽裕点，日子也能过得好一些。”江子笑着说。

楚明发的病情越来越重，喝了半年多的中药也不见好转。他晚上咳嗽不止，常常把孩子吵醒。他执意要和江子换地方住，搬到耳房去。江子开始不同意，可楚明发为了不影响孩子和江子，态度十分坚决，最后江子只好答应了。就在这时，燕子发现自己怀上了江子的孩子。

春天种地的时节到了，江子穿上燕子给他做的新鞋，每天起早贪黑地在地里忙碌。可楚明发已经病的卧床不起，吃什么吐什么。燕子只好给他做点清淡易消化的汤水。村医告诉燕子，别再白费力气买药了，楚明发的病已经治不好了。可燕子不肯放弃，依旧坚持每天熬制中药。

就在江子还没种完地的时候，楚明发还是去世了。江子和燕子商量后，咬牙给楚明发买了上等的棺材和寿衣，让他走得风光体面。

灾难总是接二连三，刚想缓口气，灾荒年很快就来了。燕子家原本还有点积蓄，可给楚明发看病、办丧事，几乎花光了所有钱。江子和燕子的女儿出生后，家里的负担更重了，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江子只能拼命干活，想多挣点钱换粮食。可那个年代，就算有钱，也很难买到粮食。家里每天只能喝稀粥度日，江子很快就瘦了下来，力气也大不如前。寒冬腊月，他和村里人搭伙，去十多里远的野外大水泡子打鱼。冰面上早已被人刨了一遍又一遍，可大家还是不死心，反复打捞。一天下来，往往只能捞到几条小鱼。有一次，江子不小心掉进了齐腰深的冰水里，回到家时，整个人都快冻成了冰块了。他躺在炕上发起了高烧，吃了村医给的药也不管用，第二天更是烧得昏迷不醒。这可吓坏了燕子，她半夜冒着严寒，敲开了村医家的门。

村医来到江子家，不耐烦地看了看说：“药已经不管用了，赶紧冻点冰块给他降温。先去外面弄点雪，搓搓他的脑门、后背和手心脚心。”

看着哭成泪人的燕子，村医的心软了下来，主动帮忙端来雪，给江子搓身降温。

忙了一阵子，村医又扒开江子的眼皮看了看，摇了摇头。

“还有什么办法呀？求求你了。”燕子急切地问。

“等冰块冻好了，再给他敷一敷，看他能不能挺过来。挺过来就没事，挺不过来，我也没办法。”

听到这话，燕子呜呜地放声哭了起来。

“别哭了，别忘了给他敷冰，别再来找我了。”说完转身走了。

江子病的不省人事，急得燕子本来不多的奶水一下子没有了，孩子饿的哇哇哭。

邻居张婶是个热心肠的人，平时常来帮忙照看孩子。看到燕子家的难处，她端来一碗用玉米轴磨成的粗面：“等江子醒了，给他熬着喝吧，多熬一会儿，才好消化。”

燕子感动得流下眼泪：“多谢婶子。”

“孩子总哭是饿的吧？”

“是啊，大婶。我这一急，奶水就没了。”

“前院老赵家养了只奶羊，我和他家有点沾亲带故，我去说说，看能不能要点奶给孩子吃。”张婶说。

燕子紧紧握着张婶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流泪。

“好了，别哭了，我这就去。”

老赵的老伴心地也很善良，她为难地说：“唉，这只羊也很久没吃过粮食了，每天挤不出一碗奶。公婆也是重病缠身，靠着这点奶维持着生存。可燕子这孩子也太可怜了，这样吧，每天匀给孩子几口奶吧。”

5天后，江子终于醒了过来。燕子又哭又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切都有救了。

又过了十来天，燕子慢慢恢复了奶水，江子也觉得身上有了力气，想要出门干活。可燕子死死拽住他，死活不让他去：“你都快把我吓死了，还敢出去干活？今冬说什么也不能再出去了！”

灾荒年终于熬了过去。1964年，江子和燕子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一男一女，加上楚明发的两个儿子，一大家子人过得温暖又热闹。

1969年，中苏边境的珍宝岛发生了战事，整个边境地区形势紧张起来。狠抓“阶级敌人”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谁抓得多、抓得狠，谁就被认为“有功”。

村里人本来就不清楚江子到底是不是有苏联血统的人，把传言当真，有人借机指责他是“苏联特务”，把他抓走关押了起来。

燕子急得吃不下睡不着，便找到张婶，想让她帮忙一起去看看江子。她们终于见到了江子，却只能站在院子外面，看着他和十几个被关押的人一起在院子里低头“认罪”，根本不让家属靠近。

一个月后，燕子放心不下，又去关押的地方看江子，却发现队伍里没有了他的身影。看守的人告诉她，江子“罪行最重”，已经转交给县里处理了。

燕子一听，瞬间慌了神。江子天天埋头干活，老实本分，怎么就成了“苏联特务”，还“罪行最重”？她腿一软，好不容易才挪到家，进门就大哭起来。

1969年的中秋节很快就要到了。一天，一辆小卡车开到了燕子家门口。燕子赶紧出门查看，只见从车上下来几个男人，拖着一条破旧的毯子，毯子里躺着骨瘦如柴的江子。

他们把江子扔在炕上，燕子赶紧上前，只见江子像死人一样，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脸上布满了伤痂。她喊了一声“江子”，便眼前一黑，晕倒在江子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燕子感觉有人喊她，她睁开眼睛，发现那几个男人还没走。其中一个人拿出一张纸，冷冰冰地说：“人我们给你送回来了，签个字吧。”

此时的燕子怒火冲天，她猛地冲到锅台边，操起菜刀，就向那几个人挥去。那几个人没想到燕子会突然发疯，吓得赶紧丢下纸和笔，狼狈地跑了。

燕子看着他们逃跑的背影，把菜刀狠狠扔了过去。

她回到炕上，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江子的名字。过了好半天，江子才艰难地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笑，却没力气。

燕子解开江子的衣服，只见他身上遍体鳞伤，没有一块好地方，还散发着难闻的腥臭味。

她赶紧去烧水，小心翼翼地给江子擦拭身体。

三个放学回来的孩子看到爸爸的样子，吓得不敢靠近，只能抱着燕子哭作一团。

就在江子回来的第六天，也就是中秋节的前一天，43岁的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六天里，燕子只能用浸上水的毛巾贴在江子嘴唇上，让水慢慢渗进他的口里，每天江子都会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燕子一会儿，然后就闭上了眼睛。不知为什么，他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2025年12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