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之路与黑暗树篱（英爱之六）

慧云

巨人之路，又称巨人堤，位于北爱尔兰北部大西洋岸边，在拉恩的西北方向约100公里处，很快便抵达这片被誉为世界自然奇观的土地。

　　晨雾未散，我们沿山脚小径走向海边。

　　远处，一片规则而光亮的石阵如铠甲般向海岸延伸，直至没入朦胧的峭壁之下。这是由近四万根深浅不一的玄武岩石柱连绵铺就的千米石道。

　　踏上石道，才发现这些石柱大多是截面标准的正六边形，少数四边形、八边形不等，长长地嵌入大地，宛如阳光曝晒后龟裂的泥滩，却又带着某种神圣的秩序，仿佛神祇漫步时留下的几何足迹。想起欧洲古城中人工凿成的石条，也是这样嵌在路上，只是形状略有不同，铺陈的匠心却似有相通。

　　当我们踏着参差不齐的石柱来到高高的峭壁下时更是为之震撼。

　　千万根粗壮石柱紧密排列，远远望去像一架矗立在海天中的巨型管风琴，在海浪中轰鸣着。这片庄严的石林悬崖，磅礴中见秩序，雄浑中藏精微，真是奇观！1986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其列为世界自然遗产。

　　石柱是谁凿？悬崖石林大道是谁铺？我们这样想，爱尔兰人当初也这样想，于是产生了许多民间传说，最经典的一则是：远古时期的爱尔兰巨人麦克尔，准备跟苏格兰巨人盖尔决斗，于是将石柱插进海里，铺成一条通往苏格兰的路。完工后他暂作休息，未料盖尔沿新路前来。麦克尔之妻急中生智，指着沉睡的麦克尔称这是他的孩子。盖尔见“孩童”已如此魁伟，他的父亲还了得！吓得转身逃回苏格兰，并顺手拆毁石道，只剩下了爱尔兰岸边的这一段。

　　还有麦克尔铺路迎接新娘的传说等等，故事让冷硬的石头有了温度。如叶芝所言：“走过长长的、寂寞的岁月，传说使我们与土地相亲”。的确，这些传说成为巨人之路最美丽的解说。

　　然而不解风情的地质学家们非要究根问底揭开真相。

于是我在网上看到了一篇篇气势恢宏的“巨人之路”资料，展现出地球地质变迁的历史。

　　这些海中岩柱和悬崖峭壁，记录着6000万年前北大西洋诞生时，令欧洲、北美洲和格陵兰岛四分五裂的自然之力。

　　5000万年前火山不断爆发，大量的岩浆像河水一样流向大海，遇海水后迅速冷却凝固成玄武岩，因冷却时均匀的收缩力，形成了规则的几何形状，又经多年海浪冲蚀，4万多根大小不一的石柱在不同高度被截断，便呈现出参差错落的石柱林地貌。大自然如此鬼斧神工之作，实在令人叹服。

　　想起门德尔松的《内赫布里底群岛》序曲，那是1829年门德尔松去“巨人之路”北面不远处内赫布里底群岛访问时的杰作。写此文时再次欣赏，同样的玄武岩景观，在门德尔松的乐曲中，如海浪再次在眼前涌动，激昂与诗意交相辉映，这是“一流的风景画作曲家”！上帝给了我们这样美好的世界，我却只看到了高耸的玄武岩！遗憾啊！

　　大自然的剧目一直在不断更新、续写，如一场漫长的潮起潮落。随着全球变暖，海平面不断上升，巨人之路的诗意景观正缓缓沉入蔚蓝色的海中，若干年后这里又是一片海底世界。

　　离开巨人之路，我们向西南行进约二十公里，探访另一处奇迹——“黑暗树篱”。巨人之路与黑暗树篱间的区域，正是海岸与山地的过渡带，沿途能见到熔岩地貌与低丘缓坡。此时已近中午，薄雾还笼罩着原野。

　　车行约半个小时后，黑暗树篱的轮廓便浮现于地平线，这片被誉为世界最美隧道之一的山毛榉林荫道，是人类与时间合著的诗篇。

　　270多年前，苏格兰历史上最著名的氏族之一，就是那个曾统治苏格兰及英国长达数百年的斯图尔特家族在这里建了庄园，它的成员曾被莎士比亚写进《麦克白》，今天我们熟知的沃尔玛家族商业的重要成员也是斯图尔特家族的后裔。这样一个显赫家族的庄园当然要与众不同，况且这里还是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和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六世授予的土地。于是他们决议在庄园入口种植山毛榉树，形成林荫大道，旨在给来访者留下深刻印象。

　　那些两百多年前种下的山毛榉树，已枝桠交错、遮天蔽日，阳光穿过枝条，洒下斑驳的光影，使起伏漫长的林中路更加幽深、静谧，在光与影中创造出奇妙的幻境，仿佛是一条通往未知世界的时光隧道。

　　看过美国史诗巨作《权力的游戏》的朋友肯定会记得那条连接北境长城、君临城与风息堡的“国王大道”，这里正是它的取景地，树影间仿佛仍回荡着剧中的马蹄与低语。虽然这场景在剧中仅有8秒钟的镜头，但播出后，却引得大批剧迷、艺术家和摄影家疯狂前来朝拜、创作。

　　曾在网络上欣赏过这条道路的样子，有“幽径岁月深”的意境，但当一步步走近它时却为之震撼：150多棵山毛榉的树皮沟壑间满是岁月痕迹，光秃秃的树枝在冬天的风里摇曳着，枝桠摩擦似阵阵低语，它们在聊那些刻在年轮里的老故事？这里一直流传着“灰夫人”幽灵游荡的传说，那是一位女仆的鬼魂，常在树篱中徘徊，尤其在万圣节之夜…… “灰夫人”故事更为此处增添了神秘气氛。‌‌

　　一条600多米‌的乡间小径，因为两排行道树成为世界级风景，怕是当初种植者也未曾料到吧！地球上比这些山毛榉树龄大的多了去了，可是有几棵能达到世界级的地位？树与人一样，起点与际遇，往往写就往后的篇章。

　　看过巨人之路与黑暗树篱——大自然与人类的杰作，我们乘车从北爱尔兰北部海岸，一路南下奔向爱尔兰首都都柏林。

　　这是一次穿越爱尔兰岛地质历史的旅程。三小时旅途，观览了爱尔兰岛从北海岸”到东海岸“翡翠之国”腹地地貌的悄然变换：火山石岸渐次过渡为丘陵河谷，犹如一幅缓缓展开的地理长卷。

　　魔幻的田野

　　高坡低谷

　　抵达都柏林时，夕阳已沉入云雾。

　　这一日，我们从神话行至地质，从自然奇观行至人文风景，暮色里走进了都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