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里的银杏树

岁月静好

　　十二月的风，带着一丝不肯离去的暑气，在这没有四季之分的城市里轻轻吹着。阳光没有了夏日的酷热，温柔了许多，落在皮肤上，是微凉的暖。

我在小公园里散步，忽然有一片叶子悄悄飘下来，不是金黄，只是浅浅的淡黄。我弯腰捡起这片叶子，望着它轻叹一声，又一年走到末尾了。

手拿叶子那一刻，我似乎闻到了沂蒙山的味道，思绪回到了遥远的童年。

沂蒙山的秋天，才是真正的秋天。那里的秋天不是日历上的符号，而是从一场霜降开始，从一棵银杏树开始。

上世纪五十年代，我还是扎着两个羊角辫儿的小丫头，被父母牵着，走进了沂蒙山的那座小城。

小城很小，一条主街，街道两边是朴素的民房，北面是山，东面是河，我家就居住在这条街道的县委大院里。

对面的院子是商业局，大门前面有一棵古老的银杏树。那棵巨大的银杏树给我的童年留下了无数的快乐。

春天，我们仰酸了脖子，看着银杏树黑黝黝的枝丫冒出小米粒般的芽苞，渐渐长出绿色的叶子。

夏天，树冠撑开一把铺天盖地的绿伞，蝉声、跳绳的啪啪声、沙包砸在背上的闷响声、小姑娘银铃般的笑声，全被收进那把大伞里。

秋天，是银杏树最慷慨的季节。先是叶子一点点镶上金边，再接着，小果子结出来，绿得透亮，渐渐变成诱人的杏黄色。

风一吹，熟透的果子啪嗒啪嗒落到地上。我们扑过去，仿佛捡到了稀世珍宝。迫不及待地剥开果肉，臭烘烘的浆汁蹭了满手，却舍不得扔掉。

白色的果核被姥娘埋进灶膛，柴火噼啪，坚硬的外壳裂开，露出翡翠般的果仁。捧在手心，烫得直呵气，却偏要一口咬下，苦里回甘，软糯香甜。

果子收完，叶子就黄透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风一吹过，叶子哗啦啦落了下来，树下便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踩在上面软绵绵的。

我和小伙伴把书包扔在脚边，捡拾着最好看的叶子，夹进课本。隔两天翻开，叶柄处渗出一圈褐黄，像偷偷盖了一枚时间的邮戳。

冬天来了，银杏树一夜之间褪尽繁华，只剩刚劲的枝桠戳向天空，默默无言。

雪落下来，树变成一座白塔，塔尖顶着冬日灰白的云。我们缩着脖子从它身边跑过，踩得雪地咯吱作响，惊起一群麻雀。回头望，塔依旧站在那里，替我们守着金色的童年。

后来，长大了的我像一片被风吹走的银杏叶，走出小城，兜兜转转几十年，最后来到这没有四季之分的异国他乡。

这里的秋天不金黄，这里的冬天不落叶。我偶尔在深夜想起那棵银杏树，想起姥娘灶膛里忽明忽暗的火光，想起我们曾把整个秋天塞进书包，却终究没把故乡带走。

原来，人这一生，就是在不断地与故乡置换。它把枝叶繁茂留给你，你把远走高飞留给它；它把炭火余温留给你，你把回头一瞥留给它。

直到某一天，在异乡的街角，看到一片不合时宜的落叶，才忽然明白，所谓故乡，不过是银杏树下那一地碎金般的阳光；不过是姥娘从柴火里扒出的一枚滚烫的银杏果仁，不过是把童年悄悄夹进课本，却再也找不到的那片银杏叶书签。

此刻，十二月的风又起。我拿着一片并不完美的叶子，它没有沂蒙山的金黄，也不带灶膛的温度。可它提醒我，只要愿意弯腰，秋天就还在；只要还记得，故乡就还在。

银杏树下，是故乡的模样。而我，把故乡放在心里，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