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小说)

半缘君

<p class="ql-block">  1983年春。</p><p class="ql-block"> 渝州师训班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电流穿过钨丝的细微声响混在晨读声里,把教室照得亮如白昼。陈砚伏在桌上批注别林斯基的《文学的幻想》,指尖的薄茧蹭过书页,留下细碎的沙沙声——那是先前在县城机床厂当学徒时,磨零件磨出来的印记,掌心纹路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铁屑,摸起来糙得很。他笔尖划过纸页,写下“文学当映照现实,亦当慰藉灵魂”,字迹偏硬却透着股执拗,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p><p class="ql-block"> “林疏的《渡口》和陈砚的《老榕》,范文,大家细品。”讲台后的老师扬着两张稿纸,油墨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窗外梧桐叶的青涩气息。</p><p class="ql-block"> 陈砚抬头,看见第三排靠窗的女生站起身。她穿件藏青色的确良衬衫,袖口熨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露出纤细的脖颈。齐耳短发用一枚银质发夹别在耳后,发夹上的小碎花在灯光下闪着微光,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眼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比班里多数人沉稳,站起来时腰背挺得笔直,不像他,总习惯性地含着胸。后来他才知道,林疏比他大四岁,是老红军后代,父母都是干部,同学们都喊她“林姐”,他也跟着这么叫。</p><p class="ql-block">‍ 师训班的半年脱产时光,像被拉长的午后。清晨的晨读声漫过操场的铁丝网,混着远处农田里的蛙鸣;傍晚的灯光里,陈砚和林疏常因讨论文字留在教室。她总爱凑过来,看他桌上摊开的别林斯基文集,那是本封面泛黄的译本,书页边缘卷得厉害,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批注。“你说别林斯基讲‘艺术源于生活却高于生活’,可我总觉得,生活本身的肌理才最动人。”林疏指着他批注的句子,指尖白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陈砚抬眼,看见她眼里的光,喉结动了动:“但没有思想的浸润,生活不过是流水账。你写《渡口》里的老船夫,那份隐忍里藏着的坚韧,正是别林斯基说的‘灵魂的闪光’。”</p><p class="ql-block"> 她忽然笑了,从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别林斯基选集》:“我爸从北京带回来的,你看,注释比你的译本详细多了。”精装的封面泛着哑光,烫金的书名在灯光下格外显眼。陈砚摩挲着自己那本破旧的译本,封面已经脱胶,是他省了三个月的伙食费,从县城废品站淘来的,下意识地往桌下缩了缩手——掌心的茧子,怕是会刮坏她的新书。</p><p class="ql-block"> “你写嘉陵江的浪,‘像未缝完的蓝布,被风扯得发皱’,既见生活,又含思想,太妙了。”林疏翻着他的作文本,纸页是粗糙的毛边纸,字迹偶尔因墨水不足晕开,“别林斯基说‘真实是艺术的生命’,你做到了。”陈砚看着她的手,想起自己补了又补的袖口,忽然觉得,或许是这份对文学的共同感知,让她暂时忽略了两人之间的鸿沟。</p><p class="ql-block"> 一次聊到诗歌创作,林疏忽然转头看他,窗外的梧桐叶落在她肩头,她抬手轻轻拂去:“你家在嘉陵江边的小县城,江边的碎石路,真会被春雨润得发黑发亮?还有你写的那棵大榕树,枝桠真能遮满半条街?”</p><p class="ql-block"> 陈砚点头,喉结动了动:“嗯,雨停了踩上去能沾湿鞋底,碎石缝里的水洼映着天影;那棵榕树有几十年了,枝桠横斜着伸到江边,夏天乘凉的人能坐满树下,像别林斯基说的‘自然的镜像’。”</p><p class="ql-block"> 她望着窗外,轻声道:“真想去看看,也许一生只有这一次机会。”</p><p class="ql-block"> 陈砚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想起家里逼仄的平房,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客厅的木桌掉了漆,桌角被磕得缺了一块,吃饭时总得垫张报纸。父母是县城棉纺厂的工人,常年穿厂里发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亮,母亲的工装口袋上还缝着块补丁,是用同色的布仔细补的,不细看倒看不出来。而他身上这件涤卡衬衫,领口已磨得发软,边角起了些毛球,是去年父亲评上厂里先进,领了五十块奖金,特意去县城唯一的百货商店给他买的“新衣服”,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师训班上课才拿出来。林疏的行李里,总有叠得整齐的白手帕,绣着细小的兰花,偶尔还会拿出一本烫金封面的诗集,书页间夹着干枯的花瓣,甚至有一次,她掏出块包装精致的水果糖递给他,糖纸是透明的,印着苹果图案,透过糖纸能看见里面橙黄色的糖块——那是他只在过年时,母亲才会买两颗,分给他和妹妹的稀罕物。</p><p class="ql-block"> 他没忍心拒绝。</p><p class="ql-block"> ‍ 结业前一周,陈砚带着林疏回了县城。坐了两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转乘公共汽车,耗费一个多小时,才到他家所在的片区。江边的碎石路蜿蜒曲折,大小不一的石子被岁月磨去棱角,踩在上面咯吱作响,雨后的路面泛着深灰色的光,碎石缝里积着雨水,倒映着榕树的气根。他家是片区深处的一座平房,墙是土坯混着青砖砌的,屋顶铺着青瓦,有几片瓦已经松动,下雨天会漏雨,墙角堆着接雨水的木桶。父母局促地站在门口,父亲换了件没补丁的中山装,领口扣得紧紧的,双手在身前反复搓着;母亲把头发梳得整齐,身上穿的是过年才舍得穿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晚饭时,母亲把家里仅有的腊肉蒸了,切成薄薄的片,摆得整整齐齐,又炒了盘鸡蛋,是攒了好几天的,还去巷口菜市场买了新鲜蔬菜,盛菜的碗是粗瓷的,边缘有些磕碰。林疏拿起筷子,夹了片青菜,轻声说:“你家的菜真新鲜,带着泥土的味道,像你文章里写的那样质朴。”陈砚看着她坦然的样子,心里的局促才稍稍缓解了些。</p><p class="ql-block"> 陈砚的几个文艺青年朋友闻讯赶来,其中一个叫老周的,背着一把深棕色的小提琴,琴身有明显的使用痕迹,琴弦却擦得锃亮。傍晚的小院外,大榕树的枝桠遮天蔽日,气根垂下来像绿色的帘幕,风一吹便轻轻摆动,扫过地面泛起细碎的声响。老周调试好琴弦,指尖落下,《沉思曲》的旋律便缓缓流淌开来,温柔的音符裹着晚风,穿过榕树叶的缝隙,带着草木的清香,飘向嘉陵江的方向。林疏坐在小板凳上,依旧穿那件的确良衬衫,双手轻轻搭在膝头,眼神专注而柔和,随着旋律轻轻晃动着身体。几片榕树叶落在她肩头,她抬手轻轻拂去,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琴声。陈砚站在一旁,看着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顶,听着琴声与远处的江水声交织,忽然觉得,此刻的时光,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p><p class="ql-block"> “你家附近的大榕树,比你文章里写的还壮。”饭后散步时,林疏抚摸着树干粗糙的纹路,树皮的沟壑里嵌着几粒碎石屑,垂落的气根蹭过她的手腕,带着湿润的凉意,“你写它‘扎根江岸,枝覆长街’,是不是也暗合了别林斯基的‘苦难造就伟大’?”</p><p class="ql-block"> 陈砚站在她身后,喉咙发紧,像塞了团棉花,那句在心里盘桓了许久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被什么东西堵着,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起自己工人出身的父母,想起家里每月紧巴巴的开支,想起这件穿了一年又一年的涤卡衬衫,再看看眼前这个出身优渥、却能与他畅谈别林斯基、静听小提琴声的姑娘,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说也罢,说了也是自取其辱。</p><p class="ql-block"> 离别前夜,江风带着水汽,凉丝丝地扑在脸上。两人沿着嘉陵江边的碎石路慢慢走,鞋底碾过石子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江水拍岸的声音层层叠叠,像藏着说不尽的话。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靠近,时而分开,最终还是隔着半臂的距离。</p><p class="ql-block"> 林疏忽然停下脚步,弯腰捡起块扁平的石子,指尖捏着石子边缘,手腕轻轻一扬,石子在水面跳了三下,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最后沉进夜色里。“你说,别林斯基要是遇见这样的江夜,会写些什么?”她转头看他,眼里映着江波,亮得惊人。</p><p class="ql-block"> 陈砚愣了愣,喉结滚动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会说,这是自然与灵魂的共鸣。”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那里面的光,会让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事,又冒出来。</p><p class="ql-block"> “是啊,共鸣。”林疏轻声重复着,转身继续往前走,白色的布鞋沾着湿润的碎石屑,走起路来轻轻巧巧,“明天的班车,是清晨六点的吧?”</p><p class="ql-block">‍。 “嗯,我定了闹钟,五点半叫你。”陈砚跟在她身后,声音沙哑得厉害,江风吹得他眼睛发涩。</p><p class="ql-block"> 不远处,老周的小提琴声隐约传来,是《友谊地久天长》,旋律缠绵又伤感,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人的心脏。林疏的脚步慢了下来,肩膀微微绷紧,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这几天,谢谢你。还有你家的叔叔阿姨,他们很善良。”</p><p class="ql-block"> “应该我谢谢你,不嫌弃……”陈砚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他想说“不嫌弃我家简陋”,却觉得这话太直白,像在暴露自己的窘迫。</p><p class="ql-block"> 林疏却懂了,转头对他笑了笑,眼角的笑意里带着些什么,他看不清楚,只觉得心里一揪。“怎么会嫌弃?”她轻声说,“这样的日子,很珍贵。”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腕,那点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他的全身。陈砚猛地僵住,下意识地缩回手,插进裤兜,掌心的汗把裤料浸得发潮。</p><p class="ql-block"> 那晚他们聊到后半夜,从别林斯基聊到托尔斯泰,从诗歌聊到未来,唯独没触及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回到家时,父母已经睡了,家里只留着一盏昏黄的灯,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若即若离。</p><p class="ql-block"> “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车。”陈砚站在房门口,不敢进去,怕那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会控制不住自己。</p><p class="ql-block"> 林疏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枕头,忽然从包里拿出一本精装的《别林斯基选集》,放在桌上:“这个,你拿着。你的译本太旧了,这本注释全,对你有用。”</p><p class="ql-block"> 陈砚想推辞,说“你留着吧”,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沙哑的“谢谢”。他知道,这本精装书,是他这辈子都舍不得买的东西,也是她对他的一份认可。</p><p class="ql-block"> 天快亮时,闹钟还没响,陈砚就醒了。他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房间林疏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像压着块石头。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鸡叫,还有江水拍岸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他起身洗漱,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煮着粥,飘着淡淡的米香。“林疏是城里来的姑娘,早饭要清淡些。”母亲低声对他说,眼里满是疼爱。</p><p class="ql-block"> 林疏穿好衣服,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尾,再检查一下行李。“走吧。”她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p><p class="ql-block"> 陈砚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行李,那只帆布包很轻,里面只有几件衣服。</p><p class="ql-block"> 县城的汽车站,只有几间低矮的平房,清晨的雾还没散,冷丝丝地裹着人。班车停在院子里,车身斑驳,冒着淡淡的黑烟。林疏站在车门口,转头看他,眼神复杂,有不舍,有留恋,还有些他读不懂的情绪。</p><p class="ql-block"> “保重。”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p><p class="ql-block"> 陈砚喉咙像被堵住一样,说不出话。他想喊她“林姐”,想再说点什么,想把藏在心里的那句话说出来,可嘴唇动了又动,终究只挤出两个字:“保重。”</p><p class="ql-block">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上凝着雾气,模糊了她的脸。陈砚站在车下,看着她,直到班车的引擎声响起,车身开始摇晃。他忽然想起昨晚她指尖擦过他手腕的触感,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聊别林斯基时眼里的光,心里的那股冲动越来越强烈,他想冲上去,敲开车窗,对她说“我喜欢你”。</p><p class="ql-block"> 可他终究没动。他看着班车缓缓驶出汽车站,扬起一阵尘土,混着晨雾,把车影越埋越深。他站在原地,直到班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了,才缓缓蹲下身,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江风吹过,带着水汽,凉得像冰,把他的眼泪吹了出来,滴在脚下的碎石上,很快就渗了进去,没留下一点痕迹。不远处的大榕树枝桠轻摇,气根垂落如帘,像在为这场未说出口的爱恋,轻轻叹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