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书书法日课

黑猫警长/郑书法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书案上，宣纸微黄，墨香浮动。我提笔蘸墨，写下“凡生一度人皆有，意气相倾山河移”。笔锋流转间，仿佛听见了岁月深处的回响——人生不过一场跋涉，真正动人的，是从不低头的意气。这一句，写的是命定的短暂，也是人心可撼动山河的豪情。每日临帖之余，我总爱写些心头涌动的句子，不拘格律，但求心迹。

今日换了一张橙色洒金笺，字也写得更放了些。“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落笔沉实，心也跟着静下来。人活一世，最难得是问心无愧。是非功过，不必急于辩白，时间自会落笔成评。我在左侧题下“乙巳年初冬”，像是为这一刻的心境盖了个印。星光般的纹理在纸面若隐若现，仿佛夜读史书，字字如灯。

装裱好的黄笺竖轴挂在墙上，墨色沉稳，边框黑白分明，像一位老友静静立在角落。每日练字，不单是练手，更是练眼、练心。看那一笔“意”字的长撇如何破空而出，如何收锋于无形，便知行书之妙，不在工整，而在气脉贯通。印章一落，像是为一段心绪画上句点，又像是一声轻叹。

“少小饱经磨难，老来畏风霜。”写这句话时，笔锋略顿，像是被记忆绊了一下。年少时咬牙扛过的苦，原以为早已化作筋骨，可到了岁暮，竟仍会因一阵冷风而瑟缩。可这怕，也不丢人。墨色浓重，纸面微皱，像是被情绪浸润过。我并不追求完美无瑕的字迹，反而偏爱这些带着呼吸与体温的痕迹。

“死生一度人皆有，意气相倾山可移。”这句与第一幅略有不同，却更显决绝。生死本寻常，可若有一腔意气能移山填海，那这短短一生，便不算白走一遭。白底黑字，干净利落，像是对着天地掷出的一句誓言。我常想，书法何以动人？大概因为它不只是写字，而是把心跳、呼吸、悲喜，一笔一画地拓印在纸上。

老来常写“老自退闲非世弃，贫家强健是天怜”。红笺黑字，庄重如誓。退隐不是被抛弃，而是主动归航；清贫却安康，已是上天厚待。写这句时，窗外雨落，檐角滴答，仿佛天地也在轻声应和。人生至此，不必喧哗，自有回响。

有时不写整句，只写几个字，如“宁静致远”。竖排而下，笔意绵长。心若浮躁，字便歪斜；心一沉，笔也稳了。这四个字，像是每日的自省，提醒我别被琐事裹挟，别忘了为何提笔。

偶然翻到旧笔记，见一句“异马颖悟好学，七岁诵书日千言”，不禁莞尔。天资聪颖者固然令人羡，可我更敬佩那些笔耕不辍的平凡人。行书日课，不为成名，不为炫技，只为在墨香中守住一方清明。字可拙，心不能浊。

今日字迹紧凑，如密林深处的小径，步步踏实。墨色均匀，行气连贯，像是走完了一段沉静的修行。写完抬头，茶已凉，日影西斜，竟未觉时光流逝。原来专注本身，就是一种治愈。

明日却换了心境，字也舒展开来，行距拉大，如云散天际，风自悠然。不必日日紧绷，有时松一松，反而看得更远。书法如人生，有收有放，方得自在。

又有日，笔下圆润柔和，不似往日锋芒毕露。年岁渐长，棱角未必全消，只是学会了藏锋。那些曾想争辩的事，如今一笑置之；那些曾放不下的情绪，也渐渐化作笔底温润的墨痕。

日日提笔，不为成家，只为与自己对话。行书如行路，快慢由心，曲直自知。每一笔，都是当下的呼吸；每一字，都是此刻的印记。纸会泛黄，墨会褪色，但那些在寂静中写下的句子，早已悄悄长进骨血里，成了我面对世界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