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事一二三

姚豆豆

　　抛开我妈与我毫无疑问的血缘关系，作为母女我们相像之处甚少。我妈一辈子寡言，节俭，克制，我却和她所有的性格特点背道而驰，相去甚远。

“多则杂，杂则扰，扰则忧”，生活中我是断舍离生活理念的拥护和追随者，绘画中的“留白”我以为同样适用于生活，生活的空间同样需要留白，可我妈和我恰恰相反，她不止一次看着我略显空荡的家感慨我家无长物，感慨我不曾将日子过出诸如盈满、殷实等等该有的模样。

前几日，我拆了一床我妈的旧被子，若不是我妈执意要求，一床旧被子实在没有拆洗翻新的价值，“一丝一缕当思来者不易，”我妈眼里所有针头线脑都有妙用，等待着被唤醒的特定时刻。

冬日的夕阳总会透露着些惨淡，下午的阳光透过北阳台的窗子将晾晒的被子布晕染出淡黄色的光圈，我依稀看见棉布上竟然还留有笔迹。

笔迹来自遥远的三十多年以前，是姑妈给我家寄过东西的一个包裹皮。彼时没有如今像雨后春笋般的快递公司，也没有包装袋，寄包裹得自己准备包裹皮。年代久远，细节已经无可考据，我按照包裹皮的大小分析，应该是姑妈给我家寄的什么家乡特产，大概率是小米。一来老家在太行山下盛产小米，二来听说姑妈家日子过得艰难，印象中每次回老家我爹去看望长姐离开时总会留下一个装有几百块钱的信封，回家后想起姐姐家中度日不易还会伤怀。

好像有人在山丘吹起了离别的洞箫，我在三十多年后看着这块记载着一个家庭旧日时光的老物件，物件竟然比人更经得起时光磋磨，包裹上的笔迹还在，包裹皮上的寄件人和收件人都已沉睡在岁月深处，甚至包裹皮上的单位也在百舸争流的市场经济中退出了历史舞台，世间的一切都如此短暂，聚散无常，瞬间已如过往云烟。

时间会带走故人，但也会生长出新的生命。

我有过短时间的养猫经历，一只被我起名叫“杨乐乐”的银渐层小猫，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未能继续，作为一个负责任的铲屎官，在几位准备领养杨乐乐的人家中我认真甄选出一家。转眼杨乐乐在新家生活也一年多了，偶尔会有杨乐乐的近照传到我手机上，新家很好，一家人都非常爱它，它已经是新家的团宠。12月3号是杨乐乐两周岁生日，照片中的杨乐乐拥有了它的专属生日蛋糕，蛋糕以猫条、冻干和鸡胸肉组成，四周以猫草修饰。我一边为杨乐乐欣慰，一边感慨杨乐乐生活在一个如此有爱有仪式感的家庭。晚间和小白聊到杨乐乐的近况，我再次想起史铁生的那句话：“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如此朴素又深刻的道理，适用于人，适用于猫，甚至适用于各种生命形态。

时光不止带走故人，带来新生，它也有生命的馈赠。

今年年初，我蒙时光慷慨相送，获赠一副五十肩。不待五十肩苦楚略减，前几日一脚踩空后膝盖疼又作为生命的随赠品急急赶来，人在自己身体康健时无法全然共情他人，我妈过去总是站着削土豆皮，我最近因为腿疾完全理解了她并自觉采用同样站姿。果然，质疑老人-理解老人-成为老人，生命的步调一步都容不得偏差。

最近做饭或者做家务我都在听小说，这段时间听了老舍先生的《我这一辈子》和《骆驼祥子》，时代的光将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照亮，没人能在时代之外遗世而立。不论是“我”还是祥子，对待生活不可谓不认真，对待人生并不敷衍，可日子就像站在你面前的一面哈哈镜，怀揣着巨大的恶意颠倒影像。时光洪流中盛世与乱世沉浮其间，每个人都在其中载浮载沉，个人荣枯在其间微小如尘埃。

时序进入十二月，一年也就所剩无几， 又一段时光要在文字中走进岁月深处了，虽然我的五十肩还会偶尔刷一波存在感，膝盖也还在隐隐作痛，可生活中没有什么让我牵肠挂肚的事情，一切还在可控范围内，还好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