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中国农村田、土、山、河之命名,深深植根于农耕文明与自然地理环境,体现了古人对土地的细致观察、生产实践与人文寄托。每一个村庄,居住在那里的人们,怀着敬畏之心都会给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坵坵水田、一块块旱地、一座座山峰、一条条河流取上一个响亮的名字。那些名字伴随着历史的长河一直流传下来,一代一代的流传下来。诚然,随着时代的变迁,有些地名也会出现变更或者会有新的地名产生。但无论怎样,那些命名不仅是地理标识,更是一部浓缩的“土地史诗”,承载着人与自然互动的历史记忆、生存智慧与文化认同。</p><p class="ql-block"> 我的故乡走马坪,是一个处在大山深处的小村庄。村子不大,但在我心里,她是一个美丽而富有魅力的村庄,她是一个具有包容性与韧性的村庄。村庄里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均能和谐共生。那里的父老乡亲,就像那里的大山一样,具有魏然傲世的旷韵、气魄与风骨。</p><p class="ql-block"> 生在故乡,长在故乡,即使离开故乡几十年,而那里的每一座山,每一坵田,每一块土的名字我都耳熟能详,刻在我的灵魂深处,挥之不去。</p> <p class="ql-block"> 就山的名字来说,故乡山的名字是十分别致的,诸如黑神佬、晒银佬、尖山子、太子山、刺竹林,蜂桶岩等。尖山子是故乡群山中海拔最高的。远看此山,它就像一把尖刀立在那里,它四周陡峭,灌木丛生。当你登上山巅,你的双脚似乎踩在了刀尖上,你若张开双臂,仰望天空,感觉自己像一只临空飞翔的雏鹰。那山顶实在太小了,小得只能容下十来个人。至今我们都没有弄明白的是:那山顶上,人工挖了一个不是很深的土坑。小时候和小伙伴一起放牛,喜欢把牛赶到山下,跑到山顶上去玩。我们常常从山脚拔腿向山顶冲去,先冲到山顶的伙伴跳到土坑里,用土坑里的小泥团打击后面冲来的伙伴,我们将这种具有一定危险性的游戏称之为“打仗”。那叫黑神佬的山,更具很强的神秘色彩。记得有一年大旱,为求老天下雨,村民们自发的请几位先生在山上立坛念经三天三夜。从此,黑神佬成了我心中敬畏的山,总觉得山神就那里,庇护着山脚下的我们。而同样也带一个佬字的山——晒银佬,就颇为有些典故了。相传有一人家家里堆银成山,富甲一方,每到冬天天气放晴的日子,就把家中的银子挑到这个佬佬上翻晒。也许这就是晒银佬的来历吧。而具神话色彩的当数蜂桶岩了。山的西面是陡峭的石崖,光滑的石崖上有很多自然生就的色彩斑斓的花纹。其中一块巨大的崖壁上的花纹,当你靠近山前,抬头仰望,那花纹像一只昂首挺胸的雄鸡。据说这西面的石崖正好对着石阡府。而传得神乎其神的是这崖壁上的雄鸡会鸣叫。当然普通人是听不到它那高亢的鸣叫声,据说只要它一旦引颈长鸣,那石阡府就会出事。这个传说不过是传说罢了,自然,我们是从没有听到那只雄鸡鸣叫过的,但在我们幼小的心里种下的那份好奇一直伴随着我们在故乡的天地里成长。</p> <p class="ql-block"> 家乡种植稻谷的水田命名大多是根据其形状及功能来命名的,那些别开生面的命名,让你不得不惊叹先人们丰富的想象力以及诙谐与幽默。比如砂刀田、嘴嘴田、大弯坵、小弯坵、加担弯、马鞍子、龙塘坳、老水牯、响水田、过路田、胡广田、高上天、三半截、鱼田、转山、尿棒、驼田……很多水田的命名都有很鲜明的具象。例如马鞍子,是一坵接近五亩大的水田,其形状与马背上的鞍子没有两样。马鞍子大田一破两开,包产到户那年,靠右的一半成为我家的责任田。曾经,到了插秧的季节,我和父亲在这责任田里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把稻秧插完了,那是我从事农活最辛苦而又最得意的一次农活,那插秧的情景至今还记忆犹新。而驼田呢,仿佛是一只巨大的骆驼匍匐在那里。让人忍俊不禁的是那叫尿棒的大田了,看到那坵大田,你大可充分发挥想象它像什么样子。儿时记忆最深的是龙塘坳,那坵大田很方正,田的背后是用石头砌成的坎子,三面的田坎筑得很高很宽,每到春雷滚滚,春雨如注的季节,这坵田就成了堵水坵,满满荡荡的一坵水,便成了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在艳阳高照的天气里“洗澡”耍水的“游泳池”。</p><p class="ql-block"> 至于那些土的的命名,在我的故乡,很多土与田是相互交错的,田的上边或者田的下面就是相连的土,所以,很多土的名字就随田叫了。当然也有独立成片的土,那它就有自己的命名了。比如说邱家屋基、大窝宕、河沙坝、吊嘴、王家岭岗、龚家弯……龚家弯是一大片坡土,它的四周被山林拥抱,还记得每当包谷快要成熟的时候,我们会在月明风清的夜晚,和生产队的社员一起提着响篙去那里守候包谷林,追赶践踏庄稼的刺猪、松鼠等动物。在月光下,听风轻轻的吹拂着包谷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你疲惫的身躯会松弛下来,惬意而舒坦。</p><p class="ql-block"> 每一次回家,有时间或者抽时间到那些山坡上,那些田间地头走走,出现在你脑海里的就不仅仅是那些有趣的有灵魂的地名了,而且还有你曾经在这片土地上追逐打闹以及劳作的情景来。</p><p class="ql-block"> 要说什么是乡愁,故乡那些从小就烙在你脑海里的山溪田土的地名也是一种浓到如酒的乡愁吧!</p> <p class="ql-block"> 近年来,回到故乡,那层层的田土,便悄悄地改了容颜。仿佛有一只温柔而坚定的大手,将那焦黄的、龟裂的旧绢轻轻卷起,又缓缓铺开了一匹崭新的、无边的绿绸。那绿,不是初春怯生生的嫩绿,也不是盛夏逼人的墨绿,而是一种温润的、厚实的碧玉的颜色,沉甸甸地,从山脚一直泼洒到山顶,又顺着山势的起伏,流淌成一片静静的、荡漾的绿海。</p><p class="ql-block"> 这绿海的名字,便叫桑林。</p><p class="ql-block"> 置身于茫茫的桑林中,我于是懂得了,那层层叠叠的绿,它不再是无望的祈求,不再是靠天赏饭的渺茫。它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生计与盼头。桑林,用它温柔的绿荫,将一片嶙峋的焦虑,抚平成了一片丰腴的安宁。</p><p class="ql-block"> 我明白了, 原来,已然沉睡的旧日山田以及山田的名字,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无边的绿意与生机之下,继续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子民。它们托起的,是柔软的丝,是洁白的光,是一个村庄沉甸甸的、再不会随雨水流走的希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