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来生

蓝色大海

如果有来生，我依然想成为你的孩子。不为别的，只为在你弯腰缝补衣裳时，能再悄悄靠近，闻你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只为能再看见那根细针在你指尖翻飞，银线穿过布帛，留下细密的针脚，像你那些无言的付出，细致而绵长。

我还记得你的手。那是一双会变魔术的手。冬夜里，它们能把冰冷的小脚丫捂在怀里，用体温暖透每一个僵硬的脚趾。夏天午后，它们摇着蒲扇，凉风里裹着不知名的歌谣，把溽热和蚊虫都挡在摇篮之外。最神奇的是，它们总能在第一时间找到我碰破的膝盖、擦伤的手肘，涂上凉丝丝的药水，再轻轻吹一口气，疼痛便真的散了。

母亲，你是否知道，我最早的记忆，就是你的眼睛。那不是小说里写的秋水或星辰，而是最寻常的、有细纹的眼角，却盛满了我整个童年的天空。当我在深夜发着高烧，我从那双眼晴里看见过焦急；当我第一次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我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过骄傲；当你以为无人注意时，偷偷按揉酸痛的腰背，我也看见过难以察觉的疲惫。

如果有来生，我想早点懂事。我想在你熬夜为我缝制新衣时，递上一杯温水；我想在你为家计发愁时，说一句“妈妈，粗茶淡饭也很香”；我想在你默默咽下委屈时，给你一个笨拙的拥抱。我想在你过生日时给你买一副耳环和手镯。这一生，我索取太多，明白太迟。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粗糙得像你的手掌。你总是有忙不完的家务事。五个孩子，一家七口人的衣服要洗，一天三顿饭菜要烧，菜园和山地要去弄。生产队的工分要去挣。小时候我的身体很弱，你总是照顾我多些。后来工作在外乡，每次回来都是满桌子的菜，以致于我不敢告诉你哪天回来，经常来个突然返程。

前天是农历八月十五，我和老爸在池塘边给你烧纸钱时，我仿佛变回到小时候，趴在你膝头，听你说“很久很久以前”。你的声音像小溪流过卵石，温润而平静。抬头看，月光洒了一地，我突然明白：所谓来生，不过是今生的另一种延续。那些没来得及说的爱，没有好好表达的感激，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静夜里无尽的思念。

母亲，如果真的有来生，请一定等等我。我会带着这一生的记忆找到你，在第一眼就认出你眼角的细纹、掌心的薄茧、发间的银丝。到那时，换我来为你挡风遮雨，像你这一世为我做的那样。

而此刻，我在为数不多的时光里，代替你照顾逐渐老去的老爸。虽然我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说“我爱你”，但在他还能行走时，多几次搀扶；在他还能品尝时，多做几道他爱吃的菜。

如果有来生，我愿千百次地选择成为你的孩子。不为轮回，只为延续这一场世间最平凡的相遇——在某个寻常的午后，你抱着襁褓中的我，而我睁开懵懂的眼睛，第一次看见你微笑的脸庞。

窗外的夜已深了，天气冷了。我多想拿起电话，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在等待接通的“嘟——嘟——”声里，我想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妈，我明天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