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讨论·走进宋词】赵匡胤的忠奸二臣—无耻的陶谷和正直的李昉

刘博温

1.

宋太祖赵匡胤的起家，为大家所熟知。他本是唐之后“五代十国”的最末一代“后周”国的一个将军。后周老皇帝周世宗柴荣驾崩之后，换上七岁的儿子继位。时任后周禁军大元帅的赵匡胤感觉时机到了，便谎称北方契丹入侵，发兵向北，半道上路过陈桥驿，就演了一出“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戏码，把后周的江山抢了手里，改国号为“宋”。

事儿办完了，也就不用北上了，直接班师回京。在准备登基坐殿之时，才有人提醒赵匡胤说，您就这么登基不合适啊。那边还有一个后周的小皇帝呢。您得叫那个小皇帝把皇帝位子“禅让”给您，您才算名正言顺。不然的话，您就是算造反，属于大逆不道。赵匡胤本来就有点儿心虚，不知道咋整，一听这话，赶紧吩咐，那就立马去办！话音未落，群臣中一人挺身而出，上奏道:“万岁不必着急，这禅让诏书么，臣在您还没进京的时候就拟好了。”说着，就从怀里拟好的诏书递了上去。

这个人便是这篇文的主角之一，陶谷。这陶谷可不得了，十几岁的时候就写得一手好文章，在后晋、后汉都做过高官，见到赵匡胤之前，是后周的翰林学士兼兵部侍郎，号称“文翰为一时之冠”，就是说，论文章和书法，乃是当时的天下第一。面对如此人才，而且在自己打瞌睡的时候送来了枕头，赵匡胤应该高兴才对，却没有。因为赵匡胤心里厌恶这种早早就背叛的墙头草。

不过，赵匡胤出于对后周旧臣的安抚，还是表扬了陶谷，让他做了礼部尚书。心里却在惦记着另外一个人。因为，在所有前来朝见新主子的后周大臣中，只有他拒绝了。这个人就是我们的另一个主角，李昉。

在当时的后周，李昉的名气绝对不小于陶谷。且不说李昉的官职也做到翰林学士、集贤殿直学士、知制诰，在这之前，当时后周的宰相李谷就曾经说过:李昉将来一定会做到宰相。

不过赵匡胤还是不爽，一纸诏书把李昉贬了去做道州司马。

2.

陶谷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属于那种“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典型。

在后周做官期间，某一年陶谷奉旨出使南唐，后周的宰相李谷就写信给南唐的宰相韩熙载说陶谷这家伙自诩君子，可是傲娇的很。这韩熙载您也许听说过，就是那一幅历史名画，五代南唐画家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的主角，那是一位夜夜笙歌妻妾成群的角色。韩熙载收到李谷的信，笑道：“陶谷可不是个正人君子，看我怎么叫他现出原形。”

于是，在陶谷还没到达的时候，韩熙载就派了一个长相秀美的歌伎叫作秦蒻兰的，假装是驿站站长的女儿，“敝衣竹钗”，打扮成一个驿站的清洁工，在那里洒扫庭除。陶谷一到，果然被秦蒻兰的美貌吸引，三言五语就上了床。并且还写了一首《风光好》词送给蒻兰。词曰：

好因缘，恶因缘，只得邮亭一夜眠。别神仙。

琵琶拨尽相思调，知音少。待得鸾胶续断弦，是何年？

过了两天，南唐中主李璟设宴招待陶谷。韩熙载安排歌舞助兴。就在主宾喝得酒酣耳热之时，一个歌伎怀抱琵琶袅袅婷婷地出场，陶谷定睛一看，大吃一惊，原来正是秦蒻兰。那秦蒻兰看见陶谷，嫣然一笑，微张檀口，悠悠唱起：“好因缘，恶因缘……”韩熙载听了，看着陶谷，抚掌大笑。陶谷已知中了圈套，羞臊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进去，无奈之中，只好抄起酒壶，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

这件事儿连同那首词很快就传回到后周，成了后周官场的一个笑谈。周世宗看清了陶谷的人品，就不再重用他。

因为这个故事太为有趣，就成了后人艺术创作的原料。元代剧作家戴善夫创作了杂剧《陶学士醉写风光好》，明代画家唐寅唐伯虎画了《陶谷赠词图》，还写了一首诗：

一宿姻缘逆旅中，短词聊以识倪鸿。

当时我作陶承旨，何必尊前面发红。

3.

陶谷最早的起家，是因为后晋的宰相李崧赏识他的才华，把他从一个小小的单州判官一路提拔进朝廷做集贤校理，之后又做了中书舍人，皇帝的大秘。

若干年之后，到了后汉，陶谷与李崧又在后汉高祖刘知远朝中共事。当李崧受到政敌陷害时，陶谷恩将仇报，落井下石，最后李崧满门遇害。之后在面对李崧的侄子李昉时，还得意洋洋地说：“李崧被杀满门，我是出过力的。”其无耻至此！

陶谷善妒，同僚中只要有人比他强，他就想方设法对其排挤个诬陷，德高望重的窦仪，就是被陶谷排挤，终身当不成宰相。

到了宋朝，陶谷依然作他的翰林学士，

作得久了，就想升官。于是就动心思叫自己的心腹上奏皇上说他在翰林院如何能力超群，劳苦功高。赵匡胤看了奏折，呵呵一笑，道：“我听说翰林学士起草文件，都是照前人的样本，也就是俗话说的依样画葫芦罢了，要什么能力？”陶谷听说，就在翰林院大堂的墙上写了首诗：

官职须由生处有，文章不管用时无。

堪笑翰林陶学士，年年依样画葫芦。

赵匡胤厌恶他的抱怨，决意不用。

后来陶谷出使吴越的时候，还记得画葫芦的事儿，写诗感叹“此生头已白，无份扫王门。”到了吴越，当时的吴越忠懿王钱俶设螃蟹宴招待他，数十种螃蟹上桌，陶谷一一询问其名，最后来了句“一蟹不如一蟹”，暗讽钱俶不如他爷爷钱镠，一代不如一代。钱俶假装不知。宴罢，钱俶叫人端上葫芦羹，对陶谷说：“您尝尝。这葫芦羹是先王在时常做的，现在的厨子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陶谷如何听不出来这是在反讽自己？却是无从反驳。

4.

说完陶谷，我们再说李昉。对，就是被陶谷参与害死全家的那个李崧的亲侄。

李昉是个了不起的人。凡是对中国历史略有了解者，都知道在宋太宗赵匡义的太平兴国年间，编纂了一套大书，也是中国类书中的璀璨明珠，叫做《太平御览》。这套书的领衔主编便是李昉，宋太宗登基的时候是后周的户部侍郎，后来做了大宋的宰相。

李昉还是一个文学家，诗人，除了《太平御览》之外，他也是后世更加广为人知的《太平广记》、《文苑英华》的编者之一。他的诗属于白居易一派，是“白体诗”的代表人物之一。

话说因为李昉没有在赵匡胤京城登基的时候去上朝拜见，被赵匡胤贬去做了一个小小的道州司马。在去道州的路上，李昉磨磨蹭蹭走的很慢，监押的官吏问他为什么不走，李昉说，我等着后面的圣旨呢。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么不给皇帝面子，不可能就这么了了，说不定一纸诏书要了自己的脑袋。赵匡胤得了报告，果然下了一诏，却是叫李昉骑马上任。结果呢，李昉自己买了头驴骑着走了。由此可见李昉的执拗性格。

九年以后，李昉被招回开封任职，又三年做了翰林学士。后来赵匡胤驾崩，赵匡义继位，是为宋太宗，极为赏识李昉，直到叫他做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李昉的性子却没有因为做了宰相而有丝毫改变。

有一天宋太宗问群臣：“你们觉得我跟唐太宗李世民相比怎么样？”群臣异口同声道：“陛下英明堪比尧舜，唐太宗怎么能比得了您？”只有李昉一个人默不作声。

赵匡义觉得奇怪，问他为何不言，李昉向皇帝施礼，缓缓吟诵白居易在《七德舞》中的两句诗：

“怨女三千放出宫，

死囚四百来归狱。”

《七德舞》是白居易创作，歌颂唐太宗李世民的叙事长诗。这两句说的就是李世民的两大政绩。

赵匡义听了，赶紧摇头摆手道：“我赶不上唐太宗啊，赶不上，赶不上。”

5.

某一年，宋太宗赵光义拜谒赵匡胤的陵墓永昌陵命群臣赋诗词纪念。百官都写了，李昉写的是：

丹青史笔敢虚张，功德巍然轶汉唐。

奠玉五回朝上帝，御楼三度纳降王。

这后两句，说的是赵匡胤的四次祭天和招降广南刘鋹、西蜀孟昶和南唐后主李煜的故事。

在所有群臣的诗词中李昉的这一首力拔头筹，无人能及。

李昉和陶谷同殿为臣，也被陶谷坑过。

那一年，李昉被召回开封任职，陶谷心中十分嫉妒，于是就诬告李昉替自己的亲属谋求京畿令。这个官儿，大抵与后开的京兆尹相似，是首都的市长。宋太祖赵匡胤看到报告大怒，当即把礼部尚书张昭召来质问，张昭自然了解李昉的为人，在朝堂上摘下自己的官帽，厉声回复皇上：“陶谷欺骗陛下！”赵匡胤虽然相信张昭，但对李昉仍有疑心，就把他调往延州，做了个行军司马。五年之后，才把李昉调回开封，恢复他的中书舍人官位。

李昉留下的诗作不多，来欣赏几首。

写给歌伎的：

岘山亭畔红妆女，小笔香牋善赋诗。

颜貌共推倾国色，篇章皆是断肠辞。

写给旧同窗的：

忆昔词场共着鞭，当时鶑谷喜同迁。

关河契阔三千里，音信稀疏二十年。

追悼友人的：

十年衣染帝乡尘，踪迹仍传活计贫。

高掇桂枝曾遂志，假拖蓝绶至终身。

果然有白居易的味道。

李昉逝世后，被宋太宗追赠“文正”谥号，所以后世称其为“李文正公”。这一谥号，是皇帝给予去世臣子最高的褒奖。所谓“生晋太傅，死谥文正”，整个一个大宋朝，只有九个臣子得此谥号，而李昉是第一个。

问：李昉以外，你还知道有谁获得“文正”谥号？（其中有两个是十分有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