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朝晖

天空蓝

<p class="ql-block">凌晨六时的石板阶还沁着夜露的凉意,我拾级而上。市声在背后一层层地沉降下去,终于只余下自己的呼吸,和风穿过林隙的微吟。这山是城区最高的一座,平日里在车水马龙间抬头便能望见它沉默的轮廓,今日,我要去它顶上,赴一场与天光的约会。</p><p class="ql-block">天色是蟹壳青,渐渐透出些瓷器的脆亮。路旁的松,沉甸甸的墨绿,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凝成一片片安静的剪影。枝桠间,竟还挂着一轮月——那不是常见的苍白色,一轮圆满的、澄澈的、犹如温玉雕成的月。它静静悬在宝蓝色的天幕上,光华内敛,像个守夜的、温柔的魂。</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清辉里,东方的天际,开始渗出一线极淡的橙,像一滴水彩在生宣上无声地洇开。我加快了脚步。当终于登上观景台,凭栏而立时,那橙已漫成一片浩瀚的、柔软的锦。这一切在我眼前活了过来:远处连绵的群山,果然是“仿若波涛涌动的绿色海洋”,在晨光中显出深浅不一、层次分明的青黛。山峦的褶皱间,昨夜那“静谧安卧”的东圳湖水,此刻正映着天光,成了一面渐渐醒来的镜子。而山脚下那些“红瓦白墙”的城镇,还沉浸在梦的最后一丝甜腻里,宁静,安详。</p><p class="ql-block">然后,它来了。</p><p class="ql-block">先是一点炽烈的金,锋利得几乎要刺破天穹。随即,那金便不可收拾地熔化了,流淌成“柔和的橙黄色光芒”。太阳,并非一跃而出,而是庄严地、一寸一寸地,将自己从山的脊梁后剥离出来。光不再是光,成了有实体的、温暖的流质,漫过山巅,淌过林梢,最后温柔地包裹住整个醒来的世界。近处山坡上“墨绿色”的植被,霎时镀上了一层金边,每一片叶子都精神抖擞,闪烁着细碎的光。</p><p class="ql-block">而最奇的,是西边的天。那轮月,竟还未退场!</p><p class="ql-block">它淡了许多,成了天幕上一枚莹润的、浅浅的印子,与东方那轮光芒万丈的日,遥相对望。日辉煌慷慨,倾泻着生命的炽热;月宁静谦和,收敛着夜梦的余温。这便是“日月同辉”了。并非传说,就在这九华之巅,在这“云淡气爽”的清晨,被我真切地拥入眼帘。天空,成了它们无垠的舞台,一边是喷薄的、交响乐般的光明,一边是沉静的、小夜曲般的清辉。一种宏大而和谐的静谧,笼罩了天地,也笼罩了我。胸中那点从都市带来的郁结与尘嚣,被这浩荡的天风与光华,涤荡得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视野是极好的,“十分宜人”。可以望得很远,看晨光如何为远山的轮廓勾勒金线,看山谷里乳白的薄雾如何被光线温柔地驱散。这开阔,不仅是目力所及,更是心境所至。人站在这里,仿佛也变轻了,变透明了,成了这浩然气象里的一粒微尘,却又因能见证这份壮美,而生出一种充盈的喜悦。</p><p class="ql-block">阳光越来越暖,月亮终于淡得只剩一个若有若无的、透明的影子,最终隐没在澈蓝的天色里。下山时,已是白日朗朗。回头再看那山路,来时在月光下显得幽秘的松径,此刻满是斑驳跳跃的光点,生机勃勃。那“宁静而壮丽”的日落,是太阳另一场盛大的告别;而我今日所见的,是它充满希望的登场。这一登一落,便是天地运转不息的呼吸。</p><p class="ql-block">此刻,我并未举起任何设备。有些瞬间,是只该留给眼睛与心灵的。那日月同辉的震撼,那晨光浸染群山的温柔,那立于绝顶、吐纳天风的畅然,已用另一种方式,曝了光,显了影,永久地存入了我记忆的底片之中。</p><p class="ql-block">这或许便是登临的意义。我们暂别尘世的方格,走向高处,不仅仅是为了看一场日出,更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一座小小的山峰,去承接那第一缕天光,去与日月共处一片苍穹,在无言的壮阔里,寻回内心那份久违的、开阔的宁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