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去野

素年锦时

<p class="ql-block">  这间叫“冈朵拉亚朵”的酒店,大抵是想让人梦一回水城威尼斯的。可我一进门,心思却被那前台旁沉默的物事勾了去。那是几个装修精致的木书柜,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像几个从旧时光里走出的、满腹故事的旅人,风尘仆仆,却安详笃定。它们与这酒店营造的格调有些微妙的不同不。柜子里的书有一种奇异的秩序。精装与平装并肩,小说与游记杂陈,封面褪色的经典紧挨着油墨尚新的流行读物,像一片未经修剪却生机勃勃的思想丛林。我随手抽出四本,回到楼上房间,本只为排遣一个无所事事的夜晚。怎料,手指触到那本 《随风去野》的糙砺封面时,一段更深的旅程,已然在寂静中鸣响了汽笛。</p><p class="ql-block"> 我是被那些画勾住的。不是工笔重彩的景致,而是随性的、潦草的,带着呼吸与体温的线条。一株西北道旁歪脖子的老树,树下有个抽烟歇脚的人影,小小的;湘西某处木桥的桥墩,石头上苔痕的深浅都用细密的笔触仔细描了。文字也是那样,不激昂,不抒情,像极了某个可靠的朋友在炉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你讲他路上遇到的事。他说到一个陕北的镇子,便画下街边卖碗托的老汉,然后笔锋一转,谈起这碗托与古时军旅干粮若有似无的关联;他描摹敦煌的一堵残墙,颜色调得如同被夕阳吻过,接着便说起某位鲜为人知的近代学人,当年如何在这墙下临摹壁画,一住便是数月。</p><p class="ql-block">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我躺在酒店柔软的床榻上,身体是静止的,神思却跟着他的车轮,在广袤的土地上缓缓碾过。他不仅带我“看”风景,更带我“住”了进去。那些历史地理,名人文士,不再是教科书里庄严肃穆的词条,而是化作了路边一碗热汤的滋味,化作了与偶遇的牧羊人闲聊时听到的本地古谚,化作了歇脚时,背靠着一棵据说见证过某个历史事件的古树,所感到的那份沉实的荫凉。他让“过去”与“现在”在一页纸、一幅画里,轻轻地握了手。</p><p class="ql-block"> 忽然便觉得,白关那七年的“随风去野”,其意义或许不在“野”,而在“随”。是一种谦卑的、开放的“跟随”。跟随风的去向,跟随路的延伸,跟随一片土地自然而然呈现给你的一切——它的形貌,它的故事,它今日的呼吸与昨日的叹息。真正的旅行,原不是征服一片未知,而是让自己成为一片海绵,一片能够吸纳天地间无数细微声响的共鸣。</p><p class="ql-block"> 我合上书,那些手绘的山川、荒漠、古桥与笑脸,却仿佛浮雕一般,叠印在眼前的现代图景之上。那书柜的慷慨,酒店的偶然,与这本书的相遇,不也正是另一种“随风”么?风将我吹至此地,又将这本恰好能与此刻心境共鸣的书,吹到我的手中。</p><p class="ql-block"> 我想,最好的书,大约便是这样一位沉默的向导。它不指明你必须去的名胜,却为你点亮一双看寻常风物的眼睛;它不灌输你必须记的知识,却让你对一片树叶的脉络、一句方言的尾音,生出无穷的好奇。你读完了,合上它,它带给你的那片原野,却在你心里刚刚开始生长。</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