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渼陂时

明眸善睐

摄影：刘群

后期：左恭田

出镜：明眸善睐

拍摄于江西吉安美陂古镇

初见美陂时，恰是深秋时节。踏入吉安渼陂古镇，青石板路从脚下向巷陌深处铺展，黛瓦青砖的古建错落排布，瞬间便与外界的喧嚣隔离开来。连风都似被滤过般轻柔，掠过斑驳的马头墙时带起几缕樟叶的清香，仿佛这方被岁月温柔封存的江南天地，本就是为这场初见而静静等候。

晨光里的绣珠楼最是动人，飞檐翘角挑着几缕流云，红绸与“囍”字在木檐下晃悠，似还留着旧时婚嫁的热闹余温。

渼陂的巷，是绕不完的。窄巷两侧的土墙剥了皮，裸出青灰的砖，墙头上垂着的老藤，枝叶在风里轻轻晃。撑一把油纸伞走进去，脚步声敲在石板上，清凌凌的，惊起檐下几只麻雀。行至巷中段，远远便见几位背着画板的人围在古井旁，走近才知是来采风的画家——他们或蹲或站，画板架在青石上，笔尖蘸着颜料，正将古井、老墙与垂落的藤叶揉进画里。有位画家特意对着墙根的青苔调色，说“这绿里藏着古村的潮气，得掺点赭石才够味”，话语间满是对这片景致的珍视。

不远处的巷口，画家运笔作画，几位白发老人凑在一起闲聊，王爷爷磕着烟袋锅笑说“明儿天好，咱们去后坡摘点野菜”，乡音裹着笑意，混着偶尔掠过的鸡鸣，成了古巷里最鲜活的烟火。

我驻足看了片刻，转身便撞见阿婆——她正站在老屋门前的石阶旁喂鸡，手里端着竹簸箕，指尖捻起谷粒轻轻撒向地面，四只芦花鸡立刻围拢过来，低头啄食时绒毛沾着晨光，模样憨态可掬。阿婆就住这巷里的老屋，孤身一人守着祖辈传下的院落。我走上前笑着点头问好，她抬眼应着，手里的动作没停，还顺口说起：“这几只鸡最通人性，每天到点就蹲在门口等喂食。”“一个人住不闷吗？”我忍不住问，阿婆却笑着指了指鸡群，又望了望巷口闲聊的老人们：“白天喂喂鸡、跟他们唠唠嗑，晚上听鸡回笼的声儿，日子哪有空闷呢？”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不见半分孤寂，倒满是对生活的妥帖。

正聊着，晨光恰好穿过老藤的缝隙，落在阿婆肩头，映得她鬓边银发泛着柔润的光。不远处的画家忽然抬眼，轻声赞叹“这光影真好”，我望着这帧嵌在古巷里的画面，忽然想将它留住，便轻声提议：“阿婆，咱们拍张照吧，留个纪念。”话音刚落，阿婆却急忙摆了摆手，双手下意识拢了拢衣襟，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不了不了，你看我这模样，脸上全是褶子，牙也掉光了，太丑啦，别照了。”说着还轻轻抿了抿嘴，像个怕生的孩子，眼底却藏着温和的暖意。我连忙说：“阿婆一点都不丑，这样的样子才亲切呢，就像家里的外婆。”可她还是笑着摇了摇头，我便不再坚持，只陪着她看鸡啄食，阳光在我们脚边洒下细碎的光斑，四只芦花鸡偶尔抬头叫两声，连不远处画家的笔尖摩挲声、巷口老人们的谈笑声，都成了最温柔的背景音。

告别时，阿婆送我到巷口，四只芦花鸡跟在她身后，时不时低头啄一下路边的草籽。巷口的老人们见我们出来，笑着招呼“下次再来玩啊”。我笑着应下，转身走了几步回头望，见采风的画家正对着阿婆与老人们的身影轻轻勾线，他们的轮廓与古巷的黛瓦青砖融在一起，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的梦。偶尔拐过一道弯，便见一方天井，天光漏下来，落在雕花的木窗上，窗棂间嵌着的光影，像被剪碎的锦缎。

古镇的魂，藏在那些宗祠与古宅里。轩公祠的木柱立了百年，雕花的梁枋虽蒙了尘，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工。红漆的门联褪了色，可“耕读传家”的字意，却被一代代渼陂人揣在心里。老樟树的浓荫罩着祠堂前的空地，树影里，仿佛能听见旧时族中子弟诵读诗书的朗朗声，混着古井里汲水的辘轳响，成了古镇最温柔的背景音。

日头悬在美陂古镇的檐角正中，居民们把晒透的日子拢得半收。印花布的被单已晒出来阳光的味道；竹竿上垂着的腊肠最是惹眼，深红肉肠裹着晒化的晶亮油珠，风一吹，咸香混着巷口井水湃过西瓜的清甜，漫进敞着的木窗。

院子里走出悠闲的阿公，抬头和我们热情地搭话，声音裹着正午的热意，脆得像檐角晃着的铜铃。

走得倦了，便在巷口的茶摊歇脚。老板递来一杯温茶，茶叶是本地的井冈翠眉，茶汤清冽，入喉回甘。闲谈间得知，渼陂不仅有古村的静，更有红色的魂——当年的赣西南苏维埃政府曾设于此，墙上的标语虽已淡去，却仍能触摸到那段热血的过往。红与古交织，让这方水土多了层厚重的底色。

日暮时，夕阳把古镇的轮廓描得柔和。灯笼次第亮起，红光晕在青石板上，与檐角的月影相融。离开时回头望，渼陂依旧立在那里，像一本翻旧了却舍不得合页的书，每一页都写着江南的温婉，也藏着阿婆的从容、画家的专注、老人们的闲谈，这些细碎的烟火与诗意，成了我心底最柔软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