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卢洞的刹那与永恒

老guo

　　石语千年：毗卢洞的刹那与永恒

深秋，绵绵细雨中，驱车入安岳石羊镇。沿山径迂行，竹影扫阶，忽见“毗卢洞”三字隐于塔子山峭石之间。

此地虽无皇家石窟之煊赫，却存北宋民间信仰之精魄，悬于川中一隅，静默千年。

　　一、十炼窟：血泪修行的史诗

入洞首见“柳本尊十炼窟”，描绘的是密宗第五代祖师柳本尊，以十种苦行修炼的场景。雕塑“十炼图”如连环画卷展开：立雪、炼指、剜眼、割耳……

　　自残苦修的十段场景，竟以柔韧衣带、翩飞飘带为衬，痛楚中透出奇异的韵律感，生动展现了其“为普渡众生而忍受各种苦难"的修行历程。

　　雕塑有执斧金刚怒目欲叱，右厢仗剑天王衣纹如铁，斧刃凿痕深峻，似能闻金石相击之声。旁有碑文斑驳，载明此窟开于后蜀，北宋增修，密宗西传东渐的秘史，皆凝于这方寸石壁。

　　毗卢洞的“十炼修行图”，是理解柳本尊（855-952）这位四川本土密宗祖师，及其所代表的唐未五代特定佛教修行文化的关键。

他以一系列极端刻苦、甚至惊世骇俗的“自残式”苦行来“即身炼行””，宣扬教义、降服外道、救度众生。

这“十炼”便是其核心修行事迹。

　　“十炼”是一个层层递进的修行过程，每一“炼”都针对特定的身体部位或感官，旨在通过极致的身体痛苦来破除对“我执”的迷恋，证明心性不灭、教法真实，并对应特定的宗教愿誓：

　　•炼指：象征破除我执，开启智慧之门

•立雪：象征定力，以定力克服外境干扰

•炼踝：象征"行"，佛家修行者都是行者

•剜眼：象征舍去凡眼，成就佛眼，通向最高认知

•割耳：象征断除妄听，专注修行

　　• 炼心：象征净化心灵，明心见性

• 炼顶：象征智慧启迪，佛力加持

• 舍臂：象征愿力，誓愿弘法利生

• 炼阴：象征戒欲，断除世俗羁绊

• 炼膝：象征破除凡俗执着，证得圆满

　　十炼图体现了密宗"即身成佛"的思想，是密宗修行理念的具象化。通过极端苦行达到精神升华。柳本尊以自残肢体的方式苦修，旨在破除我执、断除烦恼，最终证得佛果。

　　十炼图不仅是佛教艺术的精品，更是研究唐宋时期四川密宗传播、民间信仰形态以及宗教图像志建构的宝贵实物资料，在中国佛教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二、紫竹观音：东方的维纳斯

转至观音堂，倏然明朗。我看见了那尊高3米的“紫竹观音”，呈悬坐姿态，背倚紫竹浮雕，跷脚造型突破传统宗教仪轨，誉为“东方维纳斯”。

　　她背倚紫竹和柳枝净瓶， 头上花冠镂空贴金，璎珞如瀑泻至腹前，蝉翼长裙透出肌理线条。

她坐在弧形荷叶上，左脚悬于莲台，轻轻踏着花蕊，右腿弯曲上翘，脚踏莲叶，左手轻撑叶面，右臂随意地搭在膝上，宛若温柔潇洒的邻家女郎小憩，却又蕴含神性的庄严。

　　她的脸庞，丰腴而圆润，下颌的线条柔和地收束，唇边含着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笑意。尤为动人处，是那一双低垂的眼。

她目光向下，并不看你，却笼罩着你。那眼神里空无一物，又仿佛蕴涵万有；朱唇微启之态，悲悯中杂糅俗世妩媚。

　　我忽然感到一阵恍惚，究竟是我这偶然的过客，在仰望一尊千年的石像，还是这石像，正以她千年的沉静，悲悯地俯看着我这电光石火般的蜉蝣一生？

　　三、千佛洞：光影交织的禅机

沿石阶入千佛洞，初觉晦暗。稍待片刻，瞳孔渐舒，但见中央乃是“西方三圣”。阿弥陀佛居中，观音、大势至胁侍两侧。

洞内还雕刻数百尊供养人石像。

　　待眼睛适应后，暗处三百二十二尊二十厘米小像渐次浮现：僧尼拱手、农妇抱婴、稚童瞌睡……，工匠借光学巧思，令朝拜者需静心适应，方见众生全貌。

　　时光的侵蚀在这里更为触目惊心。许多面庞已然模糊，像被泪水浸透的墨画，只剩下一个柔和的轮廓。水痕蜿蜒，如时光泪迹浸透石刻，衣纹漫灭在斑驳的石理中，与自然生长的苔痕融为一体。

　　离开时一路下山，心神仍是恍惚的。那尊观音闲倚的姿态，那壁上无数模糊的面容，交叠在眼前。忽然觉得，那观音的“刹那”，与诸佛的“永恒”，或许本就是一体。

　　那匠心凝结的、最具人间情态的一瞬，因石的承载，竟对抗了时间，化为了永恒；而那原本指向永恒的万千法相，又在时间无差别的摩挲下，重归于混沌的刹那。

　　我们这些匆匆的过客，在洞中一刻，不也正是以自己电光石火的“刹那”，去触碰、去印证那石中的“永恒”么？而这“触碰”本身，是否也会在心灵的石壁上，凿刻下一点微不足道、却独属于自己的痕迹？

　　蝶恋花·游安岳毗卢洞

雾锁塔山寻宋迹，

石冷苔深，云窟藏幽碧。

十炼图前惊斧钺，

莲台水月紫衣逸。

千佛洞中光透隙，

暗影浮壁，渐现诸天客。

风琢砂岩纹如帛，

神佛俱作人间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