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坐鄱湖沐清晖（赣闽行游记一）

天鹰

　　我多次登上庐山，也屡至名景“含鄱口”。因名中带“鄱”，便知与鄱阳湖息息相关，故每至此处，我总会情不自禁向远方的鄱阳湖久久眺望，总想把它看个真切——彼时的我，对鄱阳湖只闻其名，尚未亲临其境，细赏它的山色湖光。而“含鄱口”之名，正源于这独特的地形与视角：它坐落于庐山东谷含鄱峰中段，左邻五老峰、右接太乙峰，山体天然凹成巨口豁形，正对着脚下浩渺的鄱阳湖，似要将整湖碧波一口“含”入怀中，气势雄浑，“含鄱”之意便由此而来。

从含鄱口眺望远处的鄱阳湖，视角独特，心境亦格外不同。晴天清晨望远，旭日初上，晨雾如轻纱漫卷，鄱湖便似个调皮顽童，时隐时现，与人捉着迷藏；云雾沉沉笼罩时，望穿秋水，眼前只剩茫茫一片，心底徒生几分怅然；而当云雾时聚时散，鄱湖便“犹抱琵琶半遮面”，偶露真容时，身披薄纱、浮光跃金，湖光山色相映成趣，美不胜收！只可惜目力所及，不过豁口间一隅风光，即便薄雾缭绕，这一隅景致，已足够让人饱享眼福、艳羡不已。这时我便暗下决心：不远的将来，定要走近鄱湖这位“伊人”，来到她身旁，把她细细端详……

鄱阳湖这名字，自带几分诗意浪漫。早便听闻它湖水澄澈、鹭鸟翩飞，万亩碧波间尽是自然灵韵，想走近鄱湖的这份遐想让我心心念念许久。终于，在十一月的深秋，我和一批朋友开启了赣闽自驾游的行程，特意将此处定为重点景区，循着对湖光山色的向往，奔赴这场与“长江之肾”的晨光之约、清晖同醉。

　　十一月的赣北，晨光如纱，带着深秋的微凉与清新，漫过浙赣边界的丘陵，铺洒在赣北平原上。自驾赣闽行的第三日，我们循着晨雾未散的高速一路前行，掠过青砖黛瓦的村落与泛着霜气的田野，终于在旭日初升时，踏足神往已久的鄱阳湖国家湿地公园。当车轮碾过景区入口的石板路，晨雾中隐约可见的湖光水色，如同展开一幅缓缓铺陈的水墨长卷，正以最静谧的姿态迎接到访。这颗“长江之肾”已在晨光中苏醒，中国第一大淡水湖的辽阔，正以最澄澈的姿态，铺展在赣北的晨曦里。

停稳车辆，循着带着露珠的木质指示牌步入园区，湿地特有的清润气息便扑面而来。不同于城市晨雾中混杂的尘埃，这里的风裹着湖水的微凉、芦苇的干爽，还有水草的淡淡腥甜，深吸一口，旅途的疲惫与尘嚣瞬间被涤荡干净。沿着蜿蜒的木栈道前行，栈道旁的芦苇荡已染上深秋的赭黄，细长的苇穗缀着晶莹的露珠，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偶有微风拂过，芦花轻摇，露珠滚落，溅起细碎的声响。栈道下的浅水里，几尾银白的小鱼摆着尾鳍穿梭，惊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湖水倒映着初升朝阳的金红与云影的悠然。

　　晨光渐盛，雾霭散去，此时的天空澄澈得不见一丝云絮，湖水澄蓝如洗，像是被晨光打磨过的蓝宝石，沿着地平线无限延展。天与湖在远方无缝衔接，分不清哪片是天的倒影，哪片是湖的本色。所谓“水天同色”，原是这般无需修饰的壮阔。岸边的垂柳褪去了盛夏的浓绿，枝条上残留着几片半黄的柳叶，带着晨露的湿润，随风轻拂水面，引得水下的野鸭猛然扎入水中，搅碎了眼前的静谧。深秋的湿地褪去了盛夏的葱郁，部分湖面褪去水衣，露出赭黄色的滩涂，像大地敞开的温厚怀抱，布满深浅不一的水洼，倒映着天光云影，宛如散落的碎镜，在晨光中闪烁。

远处的滩涂上，群鸟或振翅盘旋，或静立休憩，构成一幅灵动的生态画卷。白色的鹭鸟最是惹眼，修长的腿杆立在浅滩上，尖细的喙不时扎入水中，精准叼起小鱼；灰褐色的野鸭成群结队地游弋，偶尔扑腾着翅膀，溅起细小的水花，水珠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还有不知名的水鸟，拖着长长的尾羽在低空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啾鸣。它们是这片湿地的主人，自在地觅食、嬉戏，为这片苍茫添了几分生气，让人真切感受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千古意境——这般景致，原是王勃笔下的滕王阁盛景，却在鄱阳湖畔的晨光中，找到了最鲜活的注脚。

　　循着栈道旁的小径向湖中心走去，干涸的湖床坚实平坦，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晨光中低声絮语。脚下的泥土带着夜露的湿润与凉意，混杂着枯草的气息，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这片古老的土地对话。湖床之上，芦苇丛生，随风摇曳，花絮纷飞，如雪花般轻盈；偶尔可见几株倔强的野草，顶着细碎的白花，在秋风中坚守着最后的生机。行至半途，视线中忽然闯入一抹朴素的竹色——一张不知谁遗落的小竹椅，孤零零卧在滩涂中央。竹椅的纹路里嵌着些许泥沙，带着自然的肌理与岁月的痕迹，椅面被晨光晒得温热，像是特意为寻景人预留的闲情。

我们好奇，并欣然落座，瞬间被无边的开阔包裹——茫茫鄱湖尽收眼底，东望是无际的湖面，西眺是连绵的浅丘，南接无垠的湿地，北连隐约的村落。风过处，带着湖水的清润与草木的干爽，拂去旅途的尘嚣，也吹散了心头的浮躁。静坐竹椅，晨阳的清辉温柔洒落，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人群的拥挤，只有风掠过湖面的轻吟，像极了古人的低吟浅唱；鸟群起落的啾鸣，宛如自然的天籁之音；还有芦苇摆动的簌簌声，交织成一曲静谧的田园牧歌。清辉暖暖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深秋的微凉，竹椅的纹路硌着掌心，带着草木的粗粝与温润，触感格外真切。此刻，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湖、一椅、几人，还有那抹化不开的蓝与黄——湖水的湛蓝澄澈，滩涂的赭黄厚重，芦苇的浅黄轻盈，在晨光中交融成一幅浓淡相宜的剪影。

　　中国四大淡水湖各有风姿：洞庭湖衔远山吞长江，尽显雄浑；太湖映烟雨绕吴越，满是灵秀；洪泽湖依淮河贯苏北，透着朴拙；而鄱阳湖，既有“浩渺鄱湖水接天，波翻浪涌竞争先”的磅礴气势，又有“晨雾漫滩涂”的清寂，更兼历史与诗意的沉淀，自成一派风骨。它不像太湖那般被城镇环绕，少了几分烟火气，多了几分天地间的苍茫；也不似洞庭湖那般声名显赫，却在低调中藏着包容万物的气度。作为长江流域的重要调蓄湖泊，它素有“长江之肾”的美誉，汛期默默蓄纳洪水，枯水期为长江补水，维系着流域生态平衡。其水域面积随季节更迭伸缩自如，汛期烟波浩渺宛如汪洋，枯水期滩涂纵横洲岛罗列，“洪水一片，枯水一线”的生态奇观，是其他淡水湖难以企及的独特景致。如今，这里更是国际重要湿地、全球候鸟迁徙的关键节点，每年秋冬，全球约98%的白鹤、80%的东方白鹳都会齐聚于此越冬，成为名副其实的“候鸟天堂”。

这片湖泊的历史，早已与华夏文明的脉络紧密相连。早在《尚书·禹贡》中，便有“彭蠡既潴，阳鸟攸居”的记载，勾勒出它远古时期的生态风貌；《汉书·地理志》则详细记述了它作为江南水运枢纽的重要地位。春秋战国时，这里是吴越争霸的古战场，伍子胥过昭关、范蠡助越灭吴的传说，为湖泊蒙上神秘面纱；三国时期，周瑜在此操练水军，湖面曾回荡着“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豪情；南宋末年，文天祥率部转战于此，“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气节，与鄱湖的浩然正气相融；明代，朱元璋与陈友谅在此展开“中世纪世界规模最大的水战”，凭借复杂地形巧用火攻，为建立明朝奠定根基，如今鞋山岛、老爷庙等地仍流传着当年的传说。

　　千百年来，鄱阳湖更孕育了无数文人墨客的诗情画意。东晋陶渊明归耕柴桑，故乡距湖不过数十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逸，想必也沾染了鄱湖的清润；唐代李白泛舟湖上，挥毫写下“开帆入天镜，直向彭蠡东”，道尽湖水的澄澈；杜甫以“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勾勒出湖畔百姓的生活图景；宋代苏轼途经此地，留下“山苍苍，水茫茫，大孤小孤江中央”的千古名句；明代汤显祖多次途经鄱阳湖往返任途，湖面的烟波浩渺与四季更迭，或许也为他创作《牡丹亭》提供了灵感。文人的足迹与吟咏，为这片湖泊注入了深厚的文化底蕴，让自然之美与人文之韵相得益彰。

起身前行，我们循着指示牌走进了鄱阳湖湿地研究所。这座隐匿在湿地中的场馆，以“自然融入”为理念，打造了开阔的户外网棚区域，巨大的透明网棚如苍穹笼罩湿地，将天地景观无缝衔接，步入其中，仿佛踏入鸟类的天然乐园。网棚内草木繁茂，溪流潺潺，模拟着湿地原生环境，数十种鸟类在此自由栖息。孔雀悠闲踱步，翠绿尾羽点缀着宝石般的斑纹，时而开屏引得游人赞叹；白鹭、苍鹭亭亭玉立，洁白羽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光，或戏水或低飞，姿态优雅；不知名的水鸟在草丛中穿梭，清脆鸣叫声此起彼伏，构成悦耳的自然交响曲。

网棚一侧的室内展厅，通过图文展板、标本陈列系统展示着鄱阳湖的生态奥秘与历史变迁。数十种鸟类标本形态逼真，羽毛的光泽仿佛还带着湖面湿气；不同时期的湖泊地图清晰呈现着从“彭蠡泽”到如今的变迁，与人类文明发展相互交织；老照片、老物件记录着捕鱼、采莲、航运等湖畔生活场景，让人感受到湖泊与百姓生活的紧密联系。漫步其间，深深体会到鄱阳湖既是生态宝库，更是一部承载千年历史的典籍，从远古先民栖息到如今生态保护，它始终以辽阔与包容，见证着沧桑巨变，孕育着生命不息。

　　不知不觉间，晨阳已升至中天，将湖面照得愈发澄澈透亮。滩涂颜色愈发鲜明，芦苇在阳光下舒展枝叶，群鸟依旧嬉戏，空气中多了几分暖融融的气息。腹中饥鸣响起，我们循着指示牌来到湖畔生态餐厅，窗外便是无垠湖景，餐桌上的鱼虾带着湖水的鲜甜，青菜透着田野的清香，简单一餐因这绝佳景致而格外爽口。餐后在休憩区稍作停留，坐在藤椅上晒着正午暖阳，望着湖面，心中满是惬意，同行人聊着见闻与感受，话语间满是赞叹，微风拂过带着湖水气息，让人不舍离去。

忽然懂得，鄱阳湖的美，不仅在水天一色的壮阔，更在这份“枯荣有时”的从容与“古今交融”的底蕴。深秋的干涸不是萧瑟，而是为来年丰盈积蓄力量；裸露的滩涂看似荒芜，实则是候鸟的栖息地、鱼虾的越冬场，是生态循环不可或缺的一环。正如那张小竹椅，看似突兀，却成为人与自然、与历史对话的媒介，让行色匆匆的旅人停下脚步，在天地间找回宁静，在岁月中触摸历史温度。我们与这片古老湖泊完成无声共鸣，仿佛跨越时空，与先贤对话，与历史相拥。

　　起身离去时，回望那片滩涂与竹椅，清辉仍在湖面流转，竹椅在阳光下静静伫立，似在道别。走在返回的小径上，脚下沙沙声依旧，风里气息依旧，心中却多了份沉甸甸的安宁与满足。此行最珍贵的，莫过于这半日的徜徉与静坐——沐着晨阳清辉，访湿地秘境，探历史文脉，与天地相拥，与自然相融。鄱阳湖的辽阔与从容，诗意与沧桑，如同一剂良药，治愈了都市人的焦虑与浮躁。它让我们明白，生活不必行色匆匆，偶尔停下脚步，便能在自然中找到内心归宿，在历史中汲取前行力量。这或许就是旅行的意义——不是打卡多少景点，而是在某一刻，与一片湖、一处风景达成灵魂深处的相契。

走出园区时，正午阳光正盛，湖面波光粼粼，像是撒满碎金。回望鄱阳湖，它依旧在阳光下静静流淌，带着千万年的从容与厚重，带着千百年的诗意与沧桑，等待着下一批寻景人的到来。而那份静坐湖畔的安宁，那份与自然相融的惬意，那份与历史对话的感动，早已深深镌刻在记忆里，成为此次赣闽行最温暖“美的相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