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泉暖 友情长

湘江青流

江西宜春的温汤镇，是我几十年来最偏爱的旅居目的地。虽属邻省，但湘赣边陲山水相连，株洲到温汤镇不过两小时车程，这份便捷让我年年冬春都要约上亲友，来这里小住三五日。泡富硒温泉、尝山间特产、吸清新空气，成为我生活里常态化的仪式。回到株洲的日子，思绪总忍不住飘回那个小镇：泉眼汩汩冒出的温水带着淡淡的矿物质气息，清晨街巷里弥漫的米糕香，一路上听着带着赣乡口音的"老表，泡汤不"，还有那口舀起来就能喝的清甜泉水，都成了萦绕心头的念想。

温汤镇的魅力，藏在它独有的"硒式慢生活"里。这里的富硒温泉是大自然的馈赠，常年保持在68℃至72℃的水温，无色无味，可饮可浴，据有关资料记载，它比法国埃克斯晒矿泉更胜一筹，虽然都富含晒元素。但前者是冷泉，温汤镇则是热泉。每次入住民宿或酒店，推开阳台门就能看到碧蓝的温泉池，注满泉水后雾气氤氲，浸进去的瞬间，一股暖意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疲惫的身体都随水汽消散。泡上刻把钟起身，皮肤变得细腻滑润，连冬季常有的干燥起皮屑现象都不见了踪影。

镇上的古井泉街更是热闹，白墙黛瓦的骑楼间，提着木桶打水的人络绎不绝，长廊下的长凳上，来自沪粤湘鄂的游客边泡脚边闲谈，各色方言交织成独特的市井乐章。除了温泉，这里的美食也让人牵肠挂肚：富硒盐皮蛋蛋白剔透、蛋黄流油，咬下去咸香回甘；温汤发糕撒着黑芝麻，带着糯米酒的醇香，甜而不腻；还有现做的冻米糕，松脆香甜，满口都是谷物的原味。每次离开，我总要带上几盒冻米糕和盐皮蛋、咸肉，给家人分享这份来自温汤故里的鲜甜。

立冬刚过，我又一次踏上了这片熟悉的土地。傍晚和家人在老街面馆吃了碗鲜美的泉水晒面，肉质细嫩，汤汁带着富硒泉水的清甜。饭后沿着泉街散步，远远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米香，原来是镇口那家老字号冻米糕加工店正在营业。这家店是温汤镇第一家冻米糕工坊，传承了传统工艺，现做现卖，多种口味任人挑选，每次来我都要排队买上2斤。排队时看着师傅们忙碌的身影：蒸熟的糯米和着油炒的花生，炒至金黄膨松，再拌上熬得能拉丝的糖浆，碾压成型后切成整齐的方块，米香混合着糖香，让人垂涎欲滴。买好米糕往回走，夜色中的泉街灯火璀璨，温泉古井旁依旧人声鼎沸，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戴着一顶灰色棒球帽，长长的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着。尽管隔着几米远，尽管岁月在我们身上都刻下了痕迹，但那份骨子里的熟悉感骗不了人——是D同学，我从幼儿园到中学的老同学，相识六十多年的老友。今夏我从贵州避暑回株洲，我们还曾约在茶馆小聚，没想到不过数月，竟然又在温汤镇不期而遇。“嗨！”我用劲喊了一嗓子，他怔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了略带腼腆的笑容，一如从前那般内向，没有夸张的寒暄，只是走上前说："真巧，你也来这儿了。"

D同学和我的缘分，要从市干幼儿园说起。从小班到大班，再到小学、中学，我们做了十几年的同学，两家只隔一条马路，是真正的"发小"。小学时，市妇幼保健院的院子是我们的秘密基地。那里有一方长方形的水泥洗衣台，光滑平整，正好当乒乓球台。我们捡来几块砖头，在洗衣台中间摆成简易栏网，两个人打乒乓球拍就能玩天黑。常常是放学后放下书包就直奔那里，直到夕阳西下，才恋恋不舍地分头回家。那些年放学路上，长方形洗衣台上的砖头做的栏网、黄色单层海棉的乒乓球拍，还有两个满头大汗的少年，成了我童年最清晰的记忆。

中学时，我们俩都迷上了小说，那会儿叫"字书"，只要能弄到的书，我们必定交换着看。有一次，他神秘兮兮地塞给我一本硬封面的厚书，深蓝色的封面上印着《死魂灵》三个字，署名是果戈理著、鲁迅译。后来我才知道，这部书是鲁迅晚年带病翻译的经典，他曾说翻译时"字典不离手，冷汗不离身"，直到去世前三天还在修改译文。那本书有砖头那么厚，D同学说借书的高年级同院的玩伴只给三天时间。我拿到书后，便急着连夜读完。晚上躲在被窝里，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书页，果戈理辛辣的讽刺笔触和异国情调的爱情让我沉浸其中，完全忘了时间。直到天快亮时，父亲起床发现我被窝里的亮光，一把将书夺了过去。看到封面后，他气得脸色发青，大声呵斥："我叫你看毒草！"说着就走到二楼窗口，将书扔了出去。那本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十几米外的泥地上，封面和内册当场分了家。我顾不上穿外套，光着脚跑下楼，小心翼翼地捡起书，一页页抚平，心里又急又怕，既心疼书被弄坏，又担心没法向D同学交代。后来我红着脸把破损的书还给他时，他只是默默地接过，没有抱怨一句，至于他是怎么向书主人解释的，这么多年我始终没问，他也从没提起。

中学毕业后，我们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D同学下乡到近郊的金沟山村，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我则招学上了一所中等技术专业学校，学习机械维修。1977年恢复高考，D同学抓住了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挑灯夜读，最终考上了一所大专学校的物理专业，毕业后分配到一家国营大厂做职教工作，后来又调到了厂办。而我因为政策等原因没能参加高考，毕业后进入了另一家国营大厂当工人。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心里都揣着调回市里机关单位的想法，几乎每个晚上都要凑在一起"扯淡"。多是在他的独立宿舍，我俩翻着厚厚的电话簿黄页，一个个研究单位名称，讨论哪个单位福利好、工作清闲，哪个单位离家近。我们俩性格出奇地相似，都属腼腆型，碰到熟悉的女同学都会脸红心跳，说话结结巴巴；直到现在，看见长得漂亮一点的异性，讲话时还是忍不住避开对方的眼睛，这份骨子里的腼腆，恐怕一生都无法改变。后来我们都调回到了市里行政机关，做了一辈子的万金油公务员，他30出头副处干到退休。我亦是科级干了一辈子，都是性格使然。

我们的缘分还不止于此，两家父母也是老相识。文革时期，我母亲和他母亲被下放到干校学习，还住同一间寝室。每到放假，D同学就会跟着他母亲去干校，我们便又能凑到一起。在干校的日子里，我们跟着母亲们一起劳动，拾柴火、摘蔬菜、喂牲口，晚上就挤在宿舍的木板床上，听大人们讲过去的事情。母亲们相处得像亲姐妹，我们俩自然也格外亲近，这份跨越两代人的情谊，让我们的关系更加牢固。

岁月匆匆，一转眼我们都已年过花甲。平日里各自忙着家庭和生活，来往不算频繁，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上几面，但每次见面都没有丝毫生疏。就像这次在温汤镇的偶遇，我们并肩走在泉街的石板路上，没有聊太多客套话，只是随意说着近况：他退休后喜欢到处旅居，温汤镇的温泉和空气让他格外舒心；我说自己也是年年必来，早已把这里当成了第二故乡。我们聊起小学的时光，聊起中学时交换的那些小说，聊起年轻时一起翻黄页的日子，那些尘封的往事仿佛晚风带着温泉的湿气，夹杂着金桂的清香，虽然话语不多，但心里却暖融融的。

不知不觉走到了他住的民宿门口，我们约定次日晚上在晒米餐厅再聚。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戴着灰色棒球帽，步伐依旧慢悠悠的，我忽然想起那句歌词："友谊地久天长"。六十多年的时间，足以改变许多事情，我们从懵懂少年变成了白发老人，从青涩学子变成了退休老者，但这份在岁月中积淀下来的友情，却像温汤镇的富硒温泉一样，温润绵长，愈久弥香。

下次再来温汤镇，或许我会约上D同学一起，再去泡一次温泉，再排队买一份冻米糕，再聊聊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旧时光。毕竟，这样的老友，这样的净土，都是生命中最珍贵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