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上的乡愁——森铁小火车的岁月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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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轨上的乡愁

——森铁小火车的岁月回响

在时光的长河中，总有一些事物如璀璨星辰镶嵌于历史天幕，承载着无数人的记忆与情感。对于山河屯林区人而言，森林小火车便是这样一段难以磨灭的珍贵印记——它宛如一部立体的史书，镌刻着林区的兴衰变迁，见证着一代又一代林业工人的奋斗与奉献，汽笛声穿越半个多世纪的风霜，至今仍在乡愁深处久久回荡。

一、乡愁之“根”：故土的生存纽带

森林铁路，亦称窄轨铁路，是国有林区独有的交通符号。那玲珑小巧的蒸汽小火车，以灵动身姿穿梭林海，在生产运输、物资配送、往返出行与生活通勤中身兼数职，成为山林间最具生命力的景致。

新中国的曙光穿透山河林海，这条曾浸着劳工血泪的窄轨铁路终获新生——钢轨褪去掠夺的锈迹，化作林区跳动的生命动脉，将希望与生机输送至林间深处的每一寸土地。铁路主干线自山河屯启程，经约50公里外的沙河子中心站后继续延伸，向东南两沟分出两条主线及多条支线，每沟铁轨总长约60公里。纵横交错的轨道既如脉络般深入林海腹地，亦如丝线般将散落在大山里的林场串联成网，让隔绝的深山与外界有了紧密联结。

绿皮小火车每日清晨七点从山河屯始发，朝发夕返，沿途停靠刘家屯、五家桥、向阳等站点；自沙河子再分东南两沟，旅客列车隔日一趟，东沟经奋斗、双马架、三十五（旭日林场）、三十八（胜利林场）直至长青、大河身（东升林场）；南沟过沈家营、三岔河、三人班（工农林场）终抵凤凰山（前进林场）、白石砬（红旗林场）。

其中，沙河子车站、东沟三十八车站、南沟三人班车站为核心枢纽，既是火车加水添煤的补给点，也是工作人员用餐休整的关键节点。

我的故乡奋斗车站，作为森铁沿线的中等车站，由车务、工务两个工区执掌调度与维护重任。在林业兴盛的年代，这里是林场人眼中的“宝地”，稳定的生计与热闹的烟火气，构成了乡愁最坚实的底色。

除了承担主力运输的生产运材车与绿皮旅客小火车，森铁线路上的交通形态更显多元：内燃机旅客快车（单车）提速穿梭于干线，大幅缩短了林区与外界的时空距离；局生产指挥与安全监察铁道摩托车灵活便捷，堪称林区调度与巡查的“轻骑兵”；林场专属的大内燃机通勤车，每日准时接送职工往返作业点与驻地；各车站工区配备的简易柴油机动车，则默默支撑着线路养护与机车运维的后勤补给。这些功能各异的车辆各司其职、协同运转，共同织就了林区高效畅通的交通网络，成为“生存纽带”最坚实的运力支撑。

那时“火车一响，黄金万两”，蒸汽机车喷着滚滚白雾穿梭于林海雪原，将一根根栋梁之材源源不断送往山外，为新中国的建设蓝图筑牢了坚实根基。对与世隔绝的林场人而言，小火车更是连接内外的唯一命脉——它捎来远方的报纸书刊、亲友的牵挂信件，运来过日子的日用杂货、解馋的琐碎吃食，而我的故乡奋斗车站，便是这片山林的“集市中心”。值班员穿梭忙碌的身影、往来人群的家长里短、信号旗起落挥动的声响，交织成最鲜活的生活图景，也成了乡愁中最温暖的记忆锚点。

二、乡愁之“暖”：成长的鲜活印记

森铁小火车的车厢里，盛满了林区人最真实的烟火气，也藏着几代人最珍贵的回忆。那时的客车票价低廉，设施却一应俱全——乘警来回踱步维护秩序，列车员提着铁壶穿梭于过道，一边检票一边笑着回应乘客问询，遇上老人孩子还会多添一把热水；车长的号令清脆利落，手中红绿旗一扬一落间，列车便载着满车厢的期盼与闲谈，缓缓驶出站台。

绿皮硬座车厢虽略显颠簸，却藏着最鲜活的人间暖意与林区孩子最纯粹的欢乐。车厢里挤挤挨挨坐满了人：身着蓝色工装的林区职工肩挎工具包，正与身旁的乡村农民热络闲谈，说着林场的采伐进度与地里的收成；背着帆布书包的学生们凑在一起，分享课本里的趣事与口袋里揣着的硬糖；白发苍苍的老人被年轻人主动让座，笑着从布兜里掏出晒干的山核桃、山果分给邻座孩童。没有人刻意寒暄，却自然地搭着话茬——有人晕车，身旁人立刻递上备好的姜片；有人提着沉重的行李，邻座便伸手搭一把。车厢里满是松针清香与饭菜香气交织的暖意，陌生的距离在你一言我一语中悄然消融，朴实的善意在车厢里静静流淌。

孩子们总爱踮着小脚摆弄茶几、摩挲冰凉的车窗，抢着模仿车长挥旗的模样，趴在窗边数枕木“一、二、三”数得不亦乐乎。看窗外浓绿的林海如望不尽的浪涛，层层叠叠涌向列车，恍惚间竟似列车挣脱了铁轨的羁绊，化作一叶扁舟，在苍翠的碧波中劈浪而行，连风都裹挟着松针的清冽香气，沁人心脾。

我对森铁的痴迷远胜同龄人。高中时在胜利中学、工农中学就读，每两周便要算准车次回家，若赶不上客车，便托人搭乘运材车——守车后不断加挂的车皮连成长龙，顺山疾驰时如苍龙出海，轰鸣声震得山壁回声阵阵，车轮碾轨的“哐当”声与汽笛声交织，势不可挡地将万重峰峦抛在身后。

后来在山河屯上学、工作，每逢假期便赶小火车回奋斗家里看望父母，若错过东沟班车日期，便在沙河子下车步行20多里路归家，数着枕木、伴着林海，那段路的每一寸绿意，都深深烙印在乡愁里。

我的好友文宝兄曾在森铁处机关任职，国林老弟则开过生产指挥与安全监察专用的铁道摩托车。那些年，我往返山河屯与奋斗家乡，无论是乘车时的占座，还是日常捎运物件，他俩都屡屡伸出援手，帮了我不少忙。这些温暖的过往，如今每每回想起来，心里仍阵阵热乎。

列车穿行于苍茫林海间，总能遇见意外之喜：狍子、兔子蹿过铁道，惊起草木轻摇；驶过溪流木桥，车轮与桥板碰撞出清脆回响。车窗外的景致随四季更迭，春有山花染脊、夏有浓荫蔽日、秋有层林尽染、冬有白雪覆林，每一帧画面都定格成难忘的记忆，成为乡愁中最鲜活的片段。

三、乡愁之“沉”：岁月的无奈与眷恋

时光流转，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随着公路运输兴起、天然林保护工程全面实施，林区彻底告别了商业性采伐，森铁的光彩也渐渐被纵横交错的运材公路所遮蔽。2003年，山河屯森林铁路正式停运；次年，绵延百公里的钢轨被全线拆除，曾经日夜不息的调度电话再未响起，朝夕相处的工作人员各奔前程、分流转业，那些人声鼎沸的站区，终究在岁月里渐渐归于沉寂。

那些繁忙的站点，或在岁月侵蚀中荡然无存，或在风雨剥蚀下勉强伫立，唯有山河屯老车站仍保留着完整的古老架构——门楣上的“山河屯”字样虽蒙尘却依旧醒目，墙上褪色的规章制度牌虽边角卷曲，却仍透着当年的庄严，无声诉说着过往的繁华盛景。

如今再踏老车站，荒草已漫过月台的青砖；斑驳的墙体爬满苍绿青苔，与褪色的红漆相映，勾勒出时光的痕迹；复古的木格门窗在风雨中朽迹斑斑，玻璃上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唯有磨损的水泥地砖上，那些被脚步磨出的深浅不一的凹痕，仍清晰印刻着当年人来人往的喧嚣与烟火温度。它曾见证无数人的悲欢离合：送别时的不舍、归来时的喜悦、通勤路上的闲谈；更亲历了林区从采伐兴盛到转型守护的完整历程，既是历史变迁的活化石，也成了乡愁中最沉重、最难释怀的念想。

奋斗车站的旧迹，同样深深沉淀在老一辈林场人的记忆深处。那些在站区里闲散漫步的午后、候车时围坐闲谈的烟火、值班员挥旗调度的忙碌身影，还有铁轨上列车驶过的轰鸣、信号机闪烁的微光，都随着钢轨的拆除永远定格成永恒画面，成为乡愁中再也无法复刻的珍贵片段。

四、乡愁之“续”：精神的传承与守望

森林小火车虽已退出历史舞台，却从未被时光尘封。它承载着几代林业工人的滚烫情怀，更是林区发展的鲜活标本——那些爬冰卧雪的伐木人，在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的极寒中踏雪作业，手握油锯采伐原木；住四面漏风的简陋工棚，啃着冻硬的窝头与咸菜；即便要直面森林脑炎的致命威胁，仍以坚韧坚守岗位。他们用粗糙的双手托举起木材运输的生命线，汗水与奉献早已随着小火车的汽笛声，深深融入林区的文化底蕴，成为乡愁中最坚实、最滚烫的精神内核。

我的高中同学良弟曾是小火车机车司机，每每提及那雷霆万钧的“火车头”精神，便兴奋不已。站区里程、运行时间、添煤加水的节点、路段快慢的把控，他都如数家珍、娓娓道来。数十年间，他从未发生任何行车事故，始终按时保质完成运输任务，多次获评单位先进个人。

我的电大同学强哥，在森铁管理处从事蒸汽机车的检修技术工作。身为工程师的他，不仅理论知识储备丰富，还常常深入一线，与工人师傅们并肩作业、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过硬的实际操作本领。蒸汽机车检修工作，粗活细活并存，粗活粗的象大缸，细活细的象牛毛，术语叫几道几道。但无论面对何种工作，强哥都能信手拈来，任何难题在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就是这样一位技术全面的工程师，赢得了同事与领导的一致赞誉。

政策变迁中，森铁职工与伐木工人纷纷转岗分流：有人化身护林员，每日踏遍林海巡护，守护着这片绿水青山；有人投身新产业，在转型浪潮中闯出新路径。林区的旅游产业亦顺势蓬勃发展，文创产品、怀旧场景复刻着森工时代的独特氛围，让历史的温度得以延续——当年的火车头与守车，如今作为鲜活的工业标本，静静陈列在局文化公园，供人追忆往昔。

更令人欣慰的是，凤凰山森林旅游小火车线路已在规划之中。未来，游客登上小火车穿梭于茫茫林海，或许能重拾散落的记忆碎片：聆听蒸汽机车的轰鸣回响，凝望窗外绿浪翻滚，感受林区独有的宁静与壮阔。这不仅是一场沉浸式的旅游体验，更是一次跨越时空的文化传承与情感寄托，让森铁记忆在新时代焕发新生，也让萦绕心间的乡愁有了可依可寻的延续载体。

如今，轰鸣的运材车辆早已淡出人们视野，但森铁小火车的鲜活影像，早已永远定格在几代人的记忆深处。它是我心中最滚烫的眷恋，是林区人共同的精神图腾，更是人与自然从共生到守望的生动见证。每当回溯那段鎏金岁月，耳畔便响起穿越时空的清脆汽笛，眼前浮现出绿浪翻涌中穿行的列车、奋斗车站人声鼎沸的热闹图景，心底便漫起满溢的温暖与动容，久久不散。

铁轨虽已在岁月中悄然隐去，枕木上的乡愁却愈发绵长醇厚。那段浸着林业人奋斗汗水、裹着深山里烟火人间、藏着赤子深情眷恋的时光，如苍松翠柏，经霜沐雪而长青不凋。愿我们永远铭记这段波澜壮阔的林业史诗，传承老一辈坚韧不拔的垦荒精神与无私奉献的担当，守护好这代代相传的绿水青山。让森铁小火车的汽笛回响，永远在茫茫林海间激荡，在滚烫乡愁里萦绕，熠熠生辉，生生不息。

家乡奋斗车站旧忆

奋斗车站森铁贯，工务车区分两边。

肩担战线数十里，转运通畅心自宽。

全员恪守气轩宇，共护规章保泰安。

旗令相传同执掌，任重道远尽周全。

站区熙攘如集市，闲忙总向此间牵。

林场繁华为首地，迎来送往意拳拳。

一朝新策东风暖，停伐禁林换新颜。

铁轨拆移机制改，转岗分流路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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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乐/《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