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车同舞

清清白水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年少时,汽车是魂牵梦绕的远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十六岁那年进厂,分配到汽车修理车间,我常望着师傅驾驶那台解放牌自卸翻斗试车出神——它简陋得像一副钢铁骨架,四个轮子扛着大梁与发动机,跑起来四面来风,却有一种粗犷的自由。我管它叫“敞亮车”,心里痒得只想亲手摸一摸方向盘。</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机会在一个星期天悄然降临。我和另一个同样手痒的学徒溜进车间,偷偷开出一台“敞亮车”,壮着胆子驶向厂区外的公路。风呼啸而过,厂房和树木被飞快甩在身后,那种驾驭机械的兴奋让人忘乎所以。可好景不长,约莫开出五公里,车子猛然一顿,随即彻底熄火。我们手忙脚乱地进行检查,却根本找不到症结。正急得满头大汗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路边的河岸走了上来——竟是车间主任,手里还拎着钓竿。他盯着我们和瘫在路中央的车,脸色由惊转怒,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让我们恨不得钻进地缝。车被拖了回去,我们也收获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次“安全教育”。可那份对方向盘最初的渴望,却从此扎进了心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十八岁那年,我终于正式坐上了解放车的驾驶座。它依旧简陋,依旧四面透风,但当我握住方向盘,听见引擎的咆哮与自己心跳共鸣时,忽然明白:车不仅是机器,更是承载渴望的舟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下岗了,为生计进入一家初创公司,配给我的是一台老BJ212。它走起来哐当作响,雨天漏水,晴天闷如蒸笼,却陪我扛过了创业初期所有的奔波。记得一个雨后的傍晚,天色阴沉,我与同事驾着它赶往一处高速工地。为抄近道,拐进了旁边的泥土便道。不料雨水浸泡后的路面早已成了沼泽,车刚前行三百米,便猛地一沉,任凭油门轰鸣,车轮只在泥里空转,越陷越深。我急忙下车查看,右脚刚踏出,左脚再拔时,竟只拎出一只沾满烂泥的袜子——鞋已深深陷进泥里。几位路过的民工大哥看见我这副狼狈相,忍不住开怀大笑。我红着脸向他们求救,他们二话不说,找来两根粗木梁,几人合力,一边撬一边抬,硬是把这台铁家伙从泥潭里“拔”了出来。那一刻,BJ212虽满身污泥,却像一位共患难的兄弟,在粗砺的手掌与笑语中被托起,继续奔赴未竟的路。</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后来,公司的日子渐渐宽裕,我开过德系的沉稳、日系的精省,它们伴我走过生意场上的奔波与家庭途中的温馨。可心里总有个空缺:何时能有一台国人自己造的好车,陪我走下一段路?</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岁月不居,转眼已到甲子。我开着自已名下的本田CRV,带着妻子孙儿看山看海。直到某天,儿子坚持让我试驾他的国产电动车。坐进车内,静谧无声,提速平稳,智能语音随时应答,续航竟能轻松跨省。我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绿牌”车流,忽然意识到:那个曾让我仰视的、充满外国品牌的时代,已在不知不觉中转身。</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我也到了该告别方向盘的年纪。交出钥匙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停车场里国产车已占了大半,设计流畅、颜色鲜明,新能源车更是随处可见。心中涌起的不是怅惘,而是一种舒展的欣慰——就像看见当年那个在公路上抛锚的莽撞少年,与在泥泞中挣扎的BJ212,都渐渐模糊成时光的背影;而眼前这条车流奔涌的长路,终于驶向了我们自己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本文图片取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