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青三叠（2025-73）

紫儚

前记：“一叠”菊展的繁华盛景，“二叠”菊花的淡泊本真，“三叠”早梅的意外报春。三重心境次第展开，如乐章层层推进，赋予共青一游以音乐的韵律感。

时序过了立冬，北方该是木叶尽脱、朔风初起的萧条景象了。上海却还贪恋着晚秋的温存，迟迟不肯爽利地跨进冬天的门槛。

空气里浮着潮润润的凉意，像半旧的青绸贴面，反透出些温柔的亲昵来。心里便起了游兴：到森林公园走走去罢。

共青森林公园，于我是故地了。记得也是这般时节，为着看那片火红的杉林。

水是沉沉的一潭碧玉，树是烈烈的几蓬火焰，倒影在水里化开了，漾漾的，把一整池静水都染成了微醺的酡红。那颜色，至今还烙在眼底似的，鲜明得有些灼人。

这回仍寻那片红。

南门进去，水杉却还沉绿着，天光筛成凉粉，洒在肩头。远不是心里想望的那般泼天盖地、酣畅淋漓的醉红。心下便有些淡淡的落空，像备好要品一口酽茶，舌尖触到的却是清水。

这空只一霎。待绕过那片熟悉的杉林，眼前的天地陡然换了颜色——仿佛是谁失手打翻了调色盘，那色泽不是流出来的，竟是喷薄着、涌溅着、轰轰烈烈地陈列开的。菊的海洋，就这么劈头盖脸地迎了上来。

这不是东篱下陶渊明把酒相对的疏落野趣，也不是易安词里“人比黄花瘦”的伶仃清愁。这里的菊，是铺天盖地、浓墨重彩的一场盛大展览。

它们被园丁的心思仔细规整着，驯养着，摆弄出百态千姿：有的攒成浑圆饱满的巨球，一层叠一层，仿佛是用顶好的锦缎扎成的绣球；有的砌成巍峨的塔形，下阔上尖，每一层都密密挤着异色的花朵，像节庆时堆叠的糕塔，繁华得几乎有些喧腾了。

人走在花径里，便成了这斑斓幻梦中的一个徘徊逗点。看着，忽然想起这是故地了，那深处的长椅上，依稀还留着往日闲谈的余温。此刻，却与这一场不期而遇的菊事，撞了个满怀。

来时寻红叶未得的那点惘然，竟被这喧闹而饱满的秋色，填得实实在在。南方的秋，到底是宽厚而慷慨的，它总不许你失望，偏在转角处，为你另备了一份丰盛的馈赠。

随着人流，慢慢看去。花名都是极雅的，“西湖柳月”、“十丈珠帘”、“玉壶春”……字眼儿在舌上轻轻滚过，便仿佛已尝到一缕幽冷的香气。

颜色更是泼辣：淡紫的雾，明黄的霞，瓷白的雪……各色的潮与霞与雪，又彼此漫润着，交织着，在午后有点恍惚的秋阳下，融融地煨出一片迷离的、带着香气的光晕。

那香气也是纷纭的，不是沁脾的幽芬，倒像是将草木的清气、泥土的润泽、还有日头的微醺，一同捣碎了，匀匀地撒在空气里，吸进去，肺腑都是清亮的。

花是好花，精致得无可指摘，美得像一场过于用力的梦。只是看得久了，眼睛有些乏，心里也莫名地生出一层隔膜来。像是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外，看一件价值连城的古物，好固然是极好的，却总隔着一层冰凉的透明，触不到那物的魂。

正有些微的失落，倏然间，眼前一亮——我遇见了它。

那是怎样的一朵菊啊！茎是细瘦的，甚至有些歪斜，叶子边缘泛着憔悴的焦黄，唯独顶上那朵花，开得毫无顾忌。

花瓣单薄疏朗，是一种干干净净瓷白，不像那些名品，黄得那么金晃晃，逼人的眼。它就那么开着，对着薄薄的、灰白的天光，也对着我。

风来了。它细瘦的茎秆随风弯一弯腰，旋即又挺了回来。那朵小小的白花，便在这俯仰之间，轻轻地、颤颤地，点了两下。那姿态，不是招摇，倒像是一种自得其乐的天真舞蹈。

没有名字，没有铭牌，不被期待，也无人看顾。它的存在，仿佛只是为了完成“开放”这一件生命里唯一庄重的事。然后在某个清晨，静悄悄地凋零，复归于它生长出来的那片泥土。

我蹲下身，看了它很久。心里那片被繁华菊展撩起的、微茫的躁动，竟被这朵小小的白菊，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忽然便想起唐人司空图《诗品》里的句子：“落花无言，人淡如菊。”说的，该是这样的花，这样的人罢。一切的绚烂与声势，最后大约都要归于这样的“淡”。这淡，不是寡味，是千帆过尽后江月的澄明，是沸水沏过三遭后，茶烟里透出的那缕幽宁。

日影西斜，该回了。

回头再望，来时路旁的水杉，依旧沉默地绿着。心里却已不急。万物各有其时，红叶有红叶的时节，菊有菊的灿烂。而那未曾红透的杉林，或许也正默默酝酿着一场属于它的、更沉静也更庄严的燃烧。

此刻，我只管领受这眼前的、菊的洪流。它仿佛在低语：何必远求呢？最好的秋光，恰恰是你不曾预约的、蓦然回首时的那一瞥。

出园时，眼角忽然瞥见篱边一株老梅的疏枝上，竟星星点点地，绽着几粒嫩红的苞子。有几朵已急急地开了，薄薄的花瓣，在晚风里怯怯地抖着。

我吃了一惊，驻足细看。没错，是梅花。

在这南国的秋末，菊事正盛的时节，它竟这样不管不顾地、抢先报了一声春的信。

这一日的相遇，先是一场预备好的、盛大的秋的告别式；再是一朵意外的、顽强的白菊，教我体味了生命本真的“淡”；临走了，却又撞见一个更意外的、早到的春的信使。时序在这里，竟如此交错叠印，仿佛大自然也起了玩心，将四季的书页胡乱地装订在一处。

归途上，心里满满的，却又空空的。那朵无名白菊无暇的影子，和那几点早梅怯生生的红，总在眼前交替浮着。

秋的，冬的，春的；繁华的，孤淡的，惊喜的，都在这一个下午，不由分说地涌来，又融成一片模糊而温润的底色。

回到家，我坐下来，什么也不想做，只觉得这一个下午的遭逢，像饮了一盏醇厚而回甘的老茶，须得静静地、用很长的时间，才能品尽那悠长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