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史无前例的运动热度日渐高涨,从街头的如火如荼漫进单位院落,一点点渗进每个家庭,缠绕着每一个人的命运。没人能停下脚步,也没人能避开。寻常日子的氛围已完全改变,邻里间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餐桌上的闲谈也变得激烈,空气里全是化不开的躁动与不安,连呼吸都是急促的。</p><p class="ql-block"> 那段日子,姐姐们不需要学习,要么在外投身轰轰烈烈的革命活动,要么到全国各地串联,难得回一趟家。每次她们回来,我和弟弟就像盼来了节日似的,围在身边静静坐着、眼睛发亮,细细听她们讲述街头巷尾的新鲜事与活动见闻。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只有周末才能回家;母亲则加入了6•26医疗队,去农村支援。临走前,她把食堂饭菜票郑重交到我手上,反复叮嘱我们姐弟俩好好吃饭。我向来把饭菜票看得金贵,舍不得多花一张,每顿都省着吃。有一回我大姐总算回了家,弟弟立刻凑上去拉着她告状,委屈巴巴地说平时没吃饱。我却兴冲冲地冲过去拉开房门,攥着门把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里满是雀跃地喊:“姐!看门背后,我给你留了好大捆甘蔗呢!”</p> <p class="ql-block"> 过了一段时间,母亲终于结束了医疗队的工作回家。可是一个周末,父亲没回家,我们也联系不上他,母亲猜测他可能被打成了牛鬼蛇神。又隔了几天,下班的时候,我们怎么也等不到母亲归来。家里只剩下我和弟弟。我慌忙去翻抽屉,找到了一点饭菜票,心里默算着可以混几天。深夜,几声急促的敲门声,将我和弟弟吵醒,等不及我们开门,门就被撞开了,七八个我母亲单位的造反派闯了进来。“ 抄家!”一声威严的、低沉的、冷冷的声音像惊雷震动整个房间,空气都在颤抖!随着“哗,哗啦啦”的声响,箱子里的衣服全都倒扣在地上;“乒乒乓乓”各种器皿用具胡乱碰撞。“呯、砰”一只瓷器杯子摔在了地上......我吓得浑身哆嗦,不知道哭,弟弟紧紧拽着我的衣角。我家穷,自然抄不出值钱的东西。“书,你们家还竟敢藏着封资修的书!”一个造反派从床底下翻出了我家的藏书,书是父母的宝贝,他们几次下决心最后还是没舍得烧毁,可这却给他们带来祸害。抄完家,一干人卷着书扬长而去,留下一地残破。一个年轻的叔叔走在最后,在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折回屋里,轻轻抚摸了我的头说:“明天悄悄趴到XXX窗口去看看你妈,她被关在那儿劳动。”(人是知道感恩的,他这句话让我记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几日,父亲学校的造反派也来我家抄家了。这次,当然更抄不出什么。一个青年学生却发现了新大陆:“照片,资产阶级小姐的照片。”那是我姐的照片,我姐是我们那儿远近闻名的大美女。“拿走、拿走,这是证据。”</p> <p class="ql-block"> 那段时间,母亲要不就是挂着大牌子在单位大门口低头认罪,要不就是被罚做沉重的体力劳动。单位里的大字报铺天盖地,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那阵势就像去看世博会的蛇形队伍。大字报中有同事之间互相揭发的,有夫妻彼此指责的,还有子女揭发父母的。我清楚地记得一个妻子揭发丈夫,说丈夫有资产阶级思想,和她一起看电影时抓住她的手说:“你长得比这个女演员好看。”我小心翼翼地在大字报林里寻寻觅觅,找那些写我母亲的大字报。“资产阶级小姐、海外关系……”——一张张大字报触目惊心,我不敢看,可我又不能不看,我要知道母亲的“罪行”。我在大字报丛中躲躲闪闪,没人的时候凑上前去看看,一有人立刻闪开,边看边感觉到心里抽得紧紧的,拔凉拔凉,手臂都发麻。</p><p class="ql-block"> 母亲不放心我和弟弟,因为我们太小。有一次,她趁造反派不注意偷偷溜到我家厨房的窗下(窗户正对着我母亲单位),悄悄叮嘱我接下来该怎么照顾自己和弟弟。母亲还未叮嘱完,就被一个造反派发现了,这是个北方人,肩膀宽厚,身板壮实,体态臃肿。他冲过来脸上横肉跳动着对我妈大喊:“你还敢跑到这儿来?!” “我孩子小,我来给他们饭菜票。”母亲生硬地顶撞了他。在这么牛高马大的人面前,我母亲显得那么小、那么弱,可她非常倔强,她从不低头也不认罪,这种性格害苦了她。造反派冲上去用力抓住我母亲的手往后反剪,我听见“啪”的一声,母亲的大拇指被掰断了,可这个造反派还逼着她去搬砖。(若干年后,这个造反派患了重病,彼时我已是我母亲单位的机关干部,按常规凡是病重的人我都会去探望,给他们安慰。这一次我在心里纠结着,去还是不去?最后,我告诉自己放下吧。我去看了他,他看着我,眼神太复杂。)</p> <p class="ql-block">(下图:从小学低年级到中学的我)</p> <p class="ql-block"> 自从被抄家后,我就不太参与孩子们的活动,我怕遇到鄙视的眼光,遇到人总是躲着走。有一次,一群比我弟大的男孩朝我弟丢小石子,追赶他,嘴里还骂着 “老子革命儿革命,老子反动儿反动!”我弟弟匆匆跑回家。这一次,我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勇气,站在家门口,挥动着竹椅,横劈竖砍,歇斯底里吼叫:“谁敢进来,谁敢动!”其实我一直不会吵架、更别说打架,但是人被逼急了......又一次,一帮小孩跑到我家门前,要冲进我家。说时迟那时快,好闺蜜A君迅速冲到我家门口,双手撑住门框,大声呵斥:“你们谁敢进来,你们家就没坏分子吗?”那些孩子还真吓跑了。</p> <p class="ql-block"> 时光荏苒,学校开始复课闹革命,小巷里的孩子们又坐进了明亮的教室;再后来,我开始读中学,一年多后学校迁往深山。八一大道上,一辆辆大卡车在等候着,许多家长在送行,男孩子嬉嬉笑笑奔向新的前程。彼时,我母亲带我弟已下放至边远乡村,我爸还没被解放,姐姐们已先行去了农村,母亲单位收回了我家住房,南昌已没有我家。我拎着旧棉絮孤零零地爬上卡车,回望民德路旁那条小巷,知道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家乡,泪水模糊了视线。“突突突......” 汽车启动了,车下送行人中传来阵阵压抑的抽泣声。那条带给我欢笑、带给我痛苦的小巷离我越来越远,它已永远封存在我脑海深处。</p><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6日</p> <p class="ql-block"> 我伫立在现居门前,目光所及,高楼林立,绿意盎然,碧水荡漾。往昔岁月与当下盛景交织于心,愈发明了今日生活的珍贵与不易。心绪难平,指尖轻触键盘,把这份深切的感悟与绵长的思绪一一敲落成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