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乡愁(上篇)

似水流年熊卫红

<p class="ql-block"> 文/熊卫红</p><p class="ql-block"> 多数人的乡愁是辽阔田野的金黄稻穗,碧绿山村的沟沟坎坎,破旧村庄里的低矮老屋,村口的大树和水井,以及老一辈的温暖怀抱。可是我的乡愁在城市,在南昌市民德路旁有一条短短的窄窄的小巷,往纵深走去巷底有4个小院,每个小院子有两栋房子,有两层的楼房,有平房。我住在其中一个小院的平房内,隔着一堵墙是我母亲工作的单位。我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晚期到七十年代初,因为年代久远而我那时还小,许多故事的具体时间内容有点模糊了,印象深刻的是这里没树没草,没有一丝绿色,也没有长辈的怀抱。但那些故事是记忆深处永远也抹不去的乡愁。</p><p class="ql-block"> “人就是这样,身边那么多人,记住的多是小时候的玩伴;每天那么多事,记住的总是那些童年旧事。”顿顿那么多好吃的,我记住的却是特殊时期那食堂的饭菜。</p> <p class="ql-block"> 记得那是在小学。有一次考试,我的语文得了90分,语文能拿到这分数很理想;可是算术80分都没上,我的算术成绩平时在班上是中等,但这一次走麦城了。我不敢告诉母亲,从小到大没有挨过打和责骂,但我知道学理科的母亲知道后会多么伤心。奇怪的是母亲没有问我,那些天她仿佛有什么心事,不太说话。后来,史无前例的运动拉开了帷幕,学校停课了,我便不再担心卷子的事。</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父亲一直在外地工作,母亲因为单位要政治学习常常很晚回家。在家没人管,又不需要学习,整天地玩,孩子们别提多高兴。我们这几个院子七岁至十岁的女孩有十几个,其中我隔壁邻居A君、对面院子B君、后面院子C君,是我的好闺蜜,我们四人联系得最紧密。</p><p class="ql-block"> 离我们小巷不远是江西宾馆,江西宾馆紧邻的八一大道有十车道,当时是全国最宽的马路。江西宾馆前每天从早到晚都有大学生、工人以及各界人士中的保皇派、造反派站在各个花台上辩论。演讲的人慷慨激昂,滔滔不绝;下面听辩论的人山人海,群情振奋!听到激动处口号声此起彼落:“造反有理!”“打到走资派”。闹哄哄,你方辩罢我登场。我们这些孩子像小鱼一样在大人群里游来游去,有时拉拉大人的裤腿,有时无限敬仰地看着辨论人的脸,分析对错。八一大道上经常有游行的卡车,大卡车一辆接一辆浩浩荡荡徐徐前行,每辆车上绑着1至2人,被绑者胸前挂着大牌子,上面写着:“走资派”“反革命”“右派”“特务”,头上戴着纸做的高帽子,双手反剪在身后,嘴里不断念着:“我反动,我有罪.......”特别引人注目的是被绑的女人,胸前挂着破鞋,身上或穿旗袍、或穿貂皮,脸上抹得大红大紫,敲着铜锣,有人议论这可能是搞文艺的。马路两边挤满了围观的人,我们这些孩子也混迹其中。</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听说造反派要到医学院去造反,于是我们又赶到了医学院,可惜我们去晚了,到处一片狼藉。后来听说有一教授的孩子去莲塘参与闹革命时被子弹击中而亡.......再后来,就常听大人们说“要文斗,不要武斗!”</p> <p class="ql-block">(下图:有十车道的八一大道)</p> <p class="ql-block">  那时,北京大学十二大队的学生来江西支持革命,住在省委党校。我们找到了党校,帮十二大队印、发宣传单,向他们学习跳舞。十二大队的学生经常会拉起横幅、擎起红旗在街上宣传毛泽东思想,唱红歌、跳忠字舞。“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的歌声回荡在大街小巷。还有省歌舞团的演员也当街表演芭蕾舞《白毛女》,我记忆犹新的是四位跳窗花舞的姐姐那恬静的美。这样宣传太让人羡慕!我们几个孩子回家刻苦练习舞蹈,劈一字,下腰,倒立、学着跳芭蕾。那时我们不知道跳芭蕾要穿专业鞋,硬是穿着布鞋踮着脚跳 “红头绳、窗花舞”等《白毛女》里的片段,大脚趾磨出了血也不放弃。再后来我们自己编了许多舞蹈,也在江西宾馆前拉起横幅展开宣传,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p> <p class="ql-block">  我们常常站在江西宾馆门口看旋转的玻璃门,里面豪华的大厅、金色的华灯,温润如玉的景德镇大花瓶,随着轻轻旋转的大门一点一点地展现在我们面前,那神秘感吸引着我们久久不愿离去。有一次,我们发现有人随意出入江西宾馆——那可是五星级的酒店,虽然只有九层楼高,却是高级领导才能出入的地方。不知谁说了一声“进”,我们一拥而入,直接杀向楼上——平时的禁区。“哇,有沙发!还有一块块白色的钩花纱垫蒙在沙发上!”我们从没见过,顿时目瞪口呆,心里充满新奇。“拿一块披在身上跳舞。”一个大一点的孩子忽然开口了。“可是这是公家的,不能动呀。”我低声说到,我向来循规蹈矩。“这都打倒走资派了,我们普通人也可以用。”于是我们纷纷披纱起舞。</p> <p class="ql-block"> (上下图:江西宾馆)</p> <p class="ql-block">  再后来,南昌时兴游泳。我记不清楚在那样动荡的年代游泳池怎么还开放,但肯定不需花钱,因为我口袋空空。没有大人的陪伴,没有教练,我们自己到游泳池练习游泳。大家纷纷从高台往下跳,有跳三米高台的,还有跳十米高台的。我胆小不敢跳,但是不能做懦夫。我爬上一米跳台,心怦怦跳,腿微微抖,咬咬牙,闭着眼睛,纵身一跃,只听“啪”的一声巨响,水花打得我浑身生痛。</p><p class="ql-block"> 到赣江游泳是我们的最爱,我们经常去到八一桥下的赣江边,那时候没有规范的游泳区 ,都是天然的。那里水天相连,浩渺无垠,碧波荡漾,鱼跃鸟飞。我们或侧泳,或仰泳,或蛙泳,那种酣畅淋漓,让我们感觉自己就是英雄好汉。有一次一闺蜜提议:“我们横渡赣江吧。”立刻得到一片赞同声,大家跃跃欲试,纷纷跳入水中。“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我们奋勇地往前划,“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埋头划呀划呀,渐渐的,渐渐的,我体力不支了。抬头看前面,江水辽阔无边,我连三分之一都没游到。再看看周围,我的小伙伴均不见踪影。我努力地往前游,但是腿和手都不听使唤,呼吸也变得急促,那一刻的慌乱让我脱口疾呼 “救命,救命。”有一条渔船发现了我,船上的渔夫奋力将我拖上渔船,说:“小毛头,这么宽的江你也敢游!”</p><p class="ql-block">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敢有游过赣江的梦想,但是跳水还是我的热爱,那时江边有一排排扎在一起的竹排,我们常常从竹排上往下跳。有一次,我一个猛子扎下去,起来时发现头撞到了竹排,往左摸、往右摸还是竹排,往前探、往后探还是竹排。听人说,跳水跳到竹排下就无法出来,大概率是死。但我当时没有慌张,眯着眼睛看着黄色的水,慢慢地摸到了竹排的边缘脚一蹬就出来了。单就游泳这件事来说,我是死过两次的人了。</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