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上海枫泾古镇

巷陌寻柚

　　嘉兴亲友，知道我喜好：游山看水逛古镇。之前，我跟他们说起到过苏、浙、沪的不少名镇。结果，他们很快就指出上海金山区的枫泾古镇，你肯定没有到过。接着介绍它的特点，是一座拥有1500多年历史的江南水乡古镇，素有“吴根越角”之称，地处吴越两国交界处，也就有吴风越韵的文化特色。并且特别强调它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河道纵横，桥梁众多，还有美食满街，你到了肯定感兴趣。见他们说得如此动人，不由我不心动。当日在嘉兴凤桥小镇用过午餐后，随即一起前往枫泾。

处于小雪节气之际，乍寒还暖，阳光灿烂，一个小时后，我们的自驾车到达枫泾镇外围，只见镇口道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两边步道行人如织，似乎有点堵车，于是赶紧找停车场。

　　走在镇的外围，镇口左边的栏杆中间宣传板上的诗画，吸引了我。诗题为“枫泾竹枝词”，作者是清代的沈蓉城，似乎名不见经传，大概是本地的读书人，再一看，好几块护栏板上都是他的不同内容的诗。看来这是一位本地有名气的乡土诗人。我饶有兴致地品读这一首反映当地村民如何庆元宵节的诗歌。

元宵宴乐兴偏酣，望秀浜东庙港南。

爆竹连声锣鼓闹，高烧柴火庆田蚕。

左边则是一幅简图：立春后的田野里，到处都有三五成群的乡民，举着燃烧的长长的木柴捧，末端烟火腾腾，人们都望着烟火，欢呼雀跃，高声欢唱，那燃烧的火炬，寄予了人们无限的祝愿与希望：这样烧柴火庆田蚕度元宵的乡风民俗，对农作物和蚕桑的庆祝，人们对自然和农业的依赖与感恩，从未见过。

　　网上据诗搜图，居然也有图，再品味诗句，短短二十八字，时、地、声、景、俗俱现，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找到有关诗人的介绍，沈蓉城（1743—1825），字书林，号秋航，清乾隆年间秀才，松江府娄县枫泾人（今上海金山枫泾）。他少年有神童之誉，却屡试不第，遂转攻岐黄，以眼科行医终老，并被赐“九品寿官”。平生乐善好施，曾捐建文昌阁、主修《枫泾沈氏支谱》。

沈氏出身书香门第，祖、父、姑母、大妈皆能诗，家学渊源深厚。他自幼濡染，尤工竹枝词，留下《秋航诗钞》及名作《枫溪竹枝词》一百首。后者作于嘉庆二十一年（1816），以七言绝句联章，分“镇形胜”“行业风情”“岁时节俗”等主题，白描枫泾的山川、街桥、村墟、物产与民俗，被誉为“一幅文字版清明上河图”。光绪间《重辑枫泾小志》全文收录；2002年古镇重建时，又将百首词刻石于枫溪长廊，成为游客必览之景。

因此，沈蓉城虽为民间眼科郎中，却以百首竹枝词为家乡立传，为后世保存了清代中叶江南水乡最鲜活的社会风俗档案。

　　踏入古镇，回首一瞥，只见高大的枫泾古镇牌坊背面，一副奇怪的楹联跃入眼帘：

上联：白牛清风枫溪芙蓉状荷叶依连五邑

下联：宣公贤良学士天官蔼声名播扬四方

按平常思路，下联有朝廷命官，上联就应该是“圣君有道宰相辅臣德政昌明传万代”，而这里却是用古镇名称甚或植物名，如何理解？带着疑惑，走进了古镇……

　　古镇的外围给我的感觉，是一个热闹的农贸市场，沿街，卖家用一块塑料皮垫着，或一袋花生，或一把香葱，或一把大蒜，跟着又是一扎扎的芹菜，生菜，还有一只只鲜活的土鸡，鸭子，等待远道而来采购的人们。

　　再往里走，一家家的店门前，最多的就是卖粽子的。粽子五花八门，绝对新鲜：是现包现蒸现卖。除了粽子，还有古镇的特色丁蹄，用了漂亮的包装，绝对吸引你的眼球。

　　粽子也丰富多彩。有豆沙粽，蜜枣粽，五花肉粽，蛋黄鸡肉粽，特大蛋黄五花肉，还有蛋黄精肉粽，林林总总不一而足。每一家的店主似乎气定神闲。那种淡定自信，透出对来来往往的游客似乎见多了的神态。

　　店家很注意自己的商标或者招牌。他们都有自己的名号。除了粽子，古镇的糯米方糕也有品牌了。

状元农家菜，状元来自耕读人家，是不是很接地气？

　　小镇走了四分之一，美食以粽子为多，糕团比杭州便宜，甚至比江西的还要便宜。十元八只，杭州知味观至少2元一只。丁蹄是硬通货，是当地的特色蹄髈，基本不还价。

　　不知不觉走到“涉趣”园，这里发现了多个趣点。小镇的亮点，是历史上唐代、宋代、清代出过三位状元，这的确是了不起。还有进士一众，文进士与武进士，再就是举人不少。

　　随行的亲友特意指出，状元碑上镌刻着唐、宋、清三朝的状元姓名，其中尤以清代乾隆年间枫泾籍状元蔡以台的故事最为传奇。最打动人的，莫过于“卖妻养母”一节：蔡以台出身寒微，母病垂危，束手无措之下，只得将结发妻子卖与嘉善周员外，以换取汤药之资。其妻进入周府后泣诉原委，周员外为其至孝所感，不仅完璧归赵，更赠白银千两，助其攻读。后来蔡以台连中会元、状元，衣锦还乡，拜周员外为义兄，以报当年活命之恩。于是，“状元卖妻养母”遂成枫泾古镇“孝”与“善”的千古范本。

乍闻“卖妻养母”，只觉惊骇，继而恍惚：贫贱夫妻百事哀，蔡以台未发迹时，谁知晓他日会一举成名？世间不乏愿嫁富豪、转身便向新主哭诉旧夫潦倒的女子；而富豪亦未必具慧眼，能预支“孝子股”以待他年分红。偏偏这段故事里，卖者的悲绝、买者的仁厚、被卖者的坚贞，三人皆成道德典范，竟像天意刻意安排的一出劝世戏文，令人唏嘘之余，又生出几分不肯全信的敬畏。

　　除了状元碑，还有进士碑。每一块石碑，古朴，沧桑，岁月的褒奖，令今人伫立凝视。文科进士，还有武科的进士。亲友又提及文科进士第二栏中头名陈舜俞……

陈舜俞学问非常了得，其人是北宋庆历年间进士，因反对王安石青苗法被贬后，隐居枫泾白牛村，自号“白牛居士”。

当地百姓敬他的清廉风骨，将“白牛村”改称“清风泾”，后简化为“枫泾”——如今的枫泾镇名，正是因这位进士的隐居而来。他常骑牛往来白牛塘，还知晓他与欧阳修、苏轼等交厚，去世后，苏轼还为他写过哀婉的《祭陈令举文》（陈舜俞字令举），称其“学术才能兼百人之器”。

在这一瞬间，我读懂了牌坊上的上联：原来上联中的“白牛、清风、枫溪、芙蓉”是古镇的别名，而“形似荷叶、接壤五邑”则是其地理特征；下联称颂的宣公是当地的名人唐代贤相陆贽，用一系列古地名，对历代名人，这不就是凸显古镇人杰地灵吗？

　　这些石碑在古镇里静立，像一部部青石刻就的史册。唐、宋、元、明、清历代进士、举人的姓名，密密匝匝，嵌进石纹，也嵌进时光。风抚过碑面，仿佛还能听见当年赶考的脚步：行囊轻简，灯影摇曳，鸡鸣未了人已起。如今，这些“古代的学霸”被青石碑重新请回人间，与烟火铺面、笑语横桥比邻而居。游客驻足，指尖轻触冰凉石痕，指尖也触到一脉滚烫的斯文：原来古镇把读书的火种一代代捧在掌心，从未让风吹灭。

　　在这一处有一个爱情广场，第一次让我看到月下老人的雕塑，还有通俗易懂的图画，两颗心相互爱恋，冥冥当中有人在为你牵线，这里有一弯月牙，当中有一面铜镜的，前面坐着这位长须老人面容端庄慈祥，手里执着一本《姻缘谱》。他对每一个来求姻缘的男女青年有这样一段赠语：欲断且待万年后，相许早在百代前。不叹今朝难相聚，有情终可获团圆。

　　小镇的一处墙上有一幅浮雕美食图，可称为“寻味图”。它是有一篇完整民谚组成的：

正月螺蛳二月蚬，桃花三月甲鱼肥，

出洞黄鳝四月底，五月拉司吃不厌，

暴子弯转六月红，七夕要吃四鳃鲈，

八鳗九蟹十鳑鲏，十一十二吃鲫鱼。

这幅“寻味图”把一整年的水乡滋味，像串珠子一样，按月穿起来：正月螺蛳、二月蚬，像清冽的晨露；桃花一开，甲鱼就肥，仿佛把江南的粉红也蒸进了汤里；四月的黄鳝刚出洞，五月“拉司”（是那烟熏发亮的青蛙或蛤蟆）闹得欢，热辣辣地摆上木桌；六月抱籽河虾弯转，七月的美味四鳃鲈鱼，七夕的月色还没褪，锅里已浮起乳白的汤；八鳗九蟹，秋风一起，膏黄就胀满壳；十月鳑鲏、寒冬鲫鱼，把最后的鲜甜留给雪夜。

短短十二句，却像给日子做了注脚：到什么辰光，就吃什么湖鲜；循着节气，也循着祖辈的舌根。它提醒我们，真正的“鲜”不是山珍海味，而是“不时不食”的耐心——让味蕾跟着水土一起呼吸，让胃和大地同时换季。

读罢，忽然想着回到家乡，照此办理：傍晚的水产市场，拎一条刚出水的鲫鱼，回家炖锅奶白豆腐的鲜味汤……让十二个月的乡愁，在咕嘟声里慢慢化开。

　　在通往丁聪美术馆的街道上，一群孩子正埋头在作画，有孩子不时抬头凝视前方，像要把什么画进图画中，我移步走到一个专注作画的孩子身后，看他的画板上，是描摹对面一幢依河而建的白墙黛瓦的房屋。

于是我拍摄了这一处房屋。

　　这处枫泾古镇的建筑安排，是典型的江南水乡风格，房屋依河而建，底部用石砌驳岸加固，核心特色既利用河道做天然“后院”，又通过石阶、河埠头连通水面，兼具生活（浣洗、取水）与交通（游船停靠）功能；水面倒映白墙黛瓦，好一幅“屋在水中、水绕屋行”的画卷。更妙的是一座单孔石拱桥串联起两岸建筑——桥边往往是街巷交汇点，既方便居民往来，也让建筑布局更有层次感。再仔细向两边扫瞄，还发现建筑并非孤立的“景点”，而是活着的生活空间：河边有茶座、晾晒的衣物，游船停靠在埠头，既灵动了古镇居民的日常，又让建筑与人文烟火气自然结合。

于是白墙、黛瓦、石桥、流水，还有那一只游船——让游客走进了一种诗情画意里……

　　穿街过巷，在这里随的可见独特的拱桥——并不重复，别致的亭台楼阁，并且使人感到，它们的安排总是那样与周围的建筑环境相得益彰。

　　南大街似乎没有什么店铺，是古镇里典型的慢生活风格，既有古味又透着生活气：

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暖亮，两侧是深褐色的雕花木门与长窗，古旧的木格栅透着岁月的纹理。头顶挂满了大红、粉红、天蓝、淡绿，甚或半蓝半白交错等柔和色调的长灯笼，流苏轻垂：你仔细看那灯笼上，粉红天蓝浅绿的罩面点染了一两支白梅，浅黄的罩面却点缀一两支红梅。再仔细辨别，那灯笼如一只长腰鼓。在这小雪节气来临之际，你似乎能听见那一声声慢鼓轻敲轻拍轻抹。那醉了的是唤春的梅儿，还是那听鼓轻摇的人儿？却把古巷衬得鲜活又雅致。行人慢悠悠步着，墙边摆着绿植和打击乐器，似乎也参与了这冬日的合奏。这人间烟火气与古意就这么揉在了一起，像在恬静的时光里掺了点热闹的日常。

　　据亲友介绍“纸观堂”是枫泾镇的文化品牌，在这里游客尤其是让孩子可以亲手体验古法造纸（如花草汉纸）、活字印刷、雕版印刷、传拓、拓染等传统技艺 。通过系列课程和亲子活动，让参与者了解并实践“纸技艺、拓创意、印时光”，推动传统文化走进现代生活 。屋子左边的“非遗龙鳞装体验坊”标识，大概就是这些内容中具有代表性的。

　　说到这里，我还想介绍在古镇的朵云书院。我知道了两个同名同姓的文人，并且懂得如何区分彼此的不同！

朵云书院在中大街193号，这是一处三进合院式古宅，曾是枫泾文化站（程十发等画家曾在此创作），如今是“书店+展厅”的文艺空间，保留了古宅的天井、木窗等细节。

　　走进书院，墙上的一段文字跃入眼帘。洁白的墙上写着：

人生有书可读，有暇得读，有资能读，又涵养之，如不识字之人，是谓善读书者。享世间清福，未有过于此也。

明代陈继儒的《小窗幽记》

写作本文时，一开始我以为《小窗幽记》的作者陈继儒是枫泾人，为了确认，网上一查，大吃一惊：

陈继儒（1558-1639），是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明末著名隐士、文学家，与枫泾、嘉兴南湖周边古镇地缘相近（松江与枫泾相邻，距嘉兴不足百里）。一生隐逸，未出仕。但他有一个朋友，竟然是枫泾文人，贤士，且二人同名同姓。

为了避免混淆，我只好冠以华亭陈继儒，而书院白墙上的这段读书格言，自然不是枫泾名士陈继儒写的。但两人交往密切，常于枫泾“三桥”“古戏台”周边雅集，以诗酒唱和、书画题赠为乐。也可以一语道破，《小窗幽记》的作者不是枫泾人。

​ 松江陈继儒在《晚香堂小品》中提及“风泾水驿，柳色如烟，渔舟唱晚，不减剡溪”，盛赞当地水乡风光。

　　在这里欣赏书籍，并饶有兴致地凝视一本本连环画，虽未触摸，但书名唤醒了我对少年时期的阅读记忆。比如《杨七郎打擂》是杨家将连环画中的一本，头本是《杨业归宋》。那时，不但去租书阅读，而且还将平时的零花钱积攒下来去书店购买。这些书我都购买过，我对古典文学的兴趣就是从这些小人书开始的。可惜，文革开始破四旧都“破”了……

　　朵云书院的第三进是一个开阔的大院，这里已经是孩子们学习文艺的场所。家长们的陪伴，给了孩子们温馨的童年。由此可见当地的文化氛围。

　　我还在小巷的一家迷你古玩店，看到了店主把六十年代出品的连环画当古玩卖，还有一个摆满了连环画的小摊子，一本《孟丽君》的连环画吸引了我的关注：小学四年级时，外婆常常念叨的《孟丽君》小人书，居然这里也有。那时，我在书店可是寻觅过好几回……

　　有时，我们特意走入店铺较少的小巷，感受那岁月静好的滋味……

　　走不完的是脚下的石板路，读不完的是那一座座造型奇美的石桥。

　　前门风铃轻响，似在替主人道一声“请进”；后院树枝筛日，静得能听见时光落地的声音。倘若此时，在此处用餐，捧一盏刚出笼的糕、一盘切得匀匀的丁蹄，还有一碗慢火吊的汤，让鲜味像门前那条不动声色的小河，一寸一寸，可以把旅程的褶皱柔柔抚平……

　　枫泾古镇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古戏台，临水，但兼顾对岸。网上查了一下，这里，在节日里会有《状元卖妻》《陆相断案》等以枫泾科举名人为原型的越剧演出，能让游客直观感受典故里的情节。可以想见演出时的情景：青石板岸的风裹着粽香米糕甜味，刚刚飘飘渗过水面，戏台上的琴弦就悠悠地响了起来。水红的帘幕一挑，旦角水袖沾着灯光旋开，那软侬甜美的声音绕着人们耳际顺着河道漫开——南岸茶桌旁的阿婆支起了耳朵，手里的茶盖忘了合下；北岸石阶上的孩童扒着石栏，圆眼睛跟着戏服的水红影子转。

戏文里的情意裹在桨声里，河面上的涟漪都晃得慢了，檐角的红灯笼都像听痴了，垂着红绸轻轻晃……

　　从此岸到彼岸，移步换景间，古戏台在视野中流转。遥想戏正酣时，场外远观者未必能看清旦角眉眼，却仍可在鼎沸人声中辨得一缕高音，于攒动间隙瞥见翻飞的水袖——那喧嚷边缘的观看，何尝不是另一种沉浸？

　　走出枫泾，最大的感觉就是，若要读懂一座古镇，需得欣赏它的晨光熹微，需得漫步在灯火阑珊巷陌，需得经历打捞满河闪烁的丽星，品味市集苏醒的早晨、尤其是节日夜色的气氛，才能感受得到它完整的呼吸与心跳……而我因为一个下午的行走，似乎只得到一个匆忙的切片……

留下感言：

人杰地灵枫泾镇，粽叶糕香两擅名。

循时四季调鲜味，隔世三生听古声。

穿巷风来知丁蹄，隔河水上遏云萦。

若教闲得姮娥月，长向青街踏梦行。